他像是一條離開水的魚,弓起背部,不受控制地從床上彈跳了起來,過於急促的呼吸讓他不得不微微向後仰著頭以讓空氣進入他的肺部,從他的喉嚨深處發出了一串擠壓一般的聲音,他甚至都沒有完全清醒,他的雙手神經質地拽緊了床單同時身體顫抖。

淡黃色的路燈的光芒從窗□□進來打在天花板上。偶爾有汽車經過,掠過一道移動的光暈。

蘭德睜著眼睛,視線顫動著在黑暗中逡巡。

房間里如此安靜,時鐘在走動的時候發出了微弱的嘀嗒聲。

他慢慢意識到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噩夢。

那是一個模糊的夢,裡頭的場景只不過是一個孩子在捉迷藏——當然,那個孩子實際上,就是蘭德自己。在夢中回到了十多年前的他像是被攻擊的刺蝟將自己的身體儘可能地蜷縮成了一團。

他躲在一件狹小的衣櫃里,空氣里瀰漫著香草熏衣袋過於甜膩和濃稠的味道,而他在劇烈地喘息,喉嚨因為過於緊繃而又痛又癢。

溫度很高,他熱得快瘋了。而在他被汗水打濕的視線里,衣櫃的門開了一條極小的縫隙,明亮到近乎刺眼的光芒從那道縫隙射進來。

沒有一個噩夢應該有的可怕場景:怪獸,妖魔或者鬼魅。

只有黑暗的衣櫥還有縫隙。

當一個影子遮住了縫隙中的光線——

蘭德就那樣醒了過來。他摸了摸自己的睡衣,發現它已經徹底地被汗濕了,而直到他的情緒已經平復下來的現在,他的心跳依然很快,像是鎚子一樣撞擊著他的胸腔,帶來了隱隱約約的悶痛。

但是,回到現實的意識卻並沒有讓蘭德更輕鬆一點,他感到焦躁和不安,那無法解釋的情緒就像是一根掉在床鋪上再也找不到的縫紉針一樣困擾著他,讓他在醒來之後再也無法入眠。

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然後他伸手摸向床頭櫃,而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忽然感覺到了不對勁。

溫暖的夜風吹拂著窗帘……卧室的窗戶被打開了,而他非常確定,在入睡前他確實關緊了它。

蘭德的肌肉在那一瞬間繃緊了。他披上了衣服,警覺地靠近了窗口。

窗子只開了一條細細的縫隙,插銷是完好的。蘭德仔細地觀察著自己的窗子,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就連他自己都開始懷疑是否是自己記錯了……

如果說有什麼東西是反常的話——只有那些留在玻璃內側的粘液。

蘭德伸出手指摸了摸那一小塊粘液,它們還是濕潤的,同時帶有一種蘭德已經逐漸開始習慣的氣味。

那是一種淡淡的水腥味。

意識到那是什麼之後,蘭德的肩膀在那一瞬間放鬆了下來,他捂住了自己的額頭,然後關緊了窗子。

哦,該死的……

他在心中無聲地嘀咕著,轉身打開了卧室所有的燈。

明亮的燈光照射著深夜的卧室,普通的床鋪,普通的擺設,一切看上去都如此正常。然而蘭德卻皺緊了眉頭,之前尚未察覺,但是只要注意的話就可以聞到那種只可能屬於某隻生物的味道。

他先看了床底,然後檢查了柜子的縫隙,最後,蘭德懷抱著悲嘆,掀開了自己的被子。

一隻滑溜溜的藍影在這之前一直一動不動地偽裝著自己,但是當遮蔽物被掀開的瞬間,它敏捷地晃動著自己的身體,企圖從鑽入被子的深處。

而蘭德本能地拽住了它的尾巴。

那隻小混蛋的身影顯露了出來。

芒斯特的頭已經鑽到了被子與床單中的縫隙中,它的爪子虛弱無力地扒著那無辜的布料,尾巴在蘭德手中輕輕地晃動。

「芒·斯·特!該死,你為什麼在這裡?!」

蘭德不敢置信地瞪著它。

他壓根就沒有想到這隻小怪物竟然在這個時候出現在了他的被子里!而就在白天,他才剛剛換了卧室的房門。如果猜得沒錯,它甚至還企圖打開窗戶(蘭德從未懷疑過它能打開過窗子,尤其是在它幾次企圖打開冰箱偷吃鹿肉的情況下)。

蘭德震驚地將目光投向那扇花費了他不少錢的鐵藝門,然後他意識到問題並不在門上,而在與門框上。

蘭德記憶中平整而光滑木質門框已經毫無蹤影,在靠近地面的部分,門框的木料已經被完全掏空。那個縫隙對於現在的芒斯特有些勉強,但是它如果足夠努力的話,還是可以將自己的身體塞進蘭德的房間來的。

這隻該死的小混蛋……

蘭德不知道它究竟在他的床鋪上呆了多久,但是在它呆過的那一塊區域,所有的織物都已經被那種帶有奇異香味的粘液浸潤了。

蘭德從未如此虔誠地向上帝祈禱自己可以不用面對這可怕的場景。而芒斯特儼然已經察覺到了黑髮男人的不快,它勉強從被褥的縫隙中抽出頭來,小心地回望著蘭德,眼睛浮現出了微弱的反光,過了一會兒它咧開了嘴,發出了一連串快速而小聲的嘟囔——聽上去甚至有些像是刻意的求饒。

蘭德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去冰箱里拿了一瓶啤酒,然後像是夢遊患者一樣回到了房間,他用那些散發出異味的被褥和床單卷著芒斯特,粗魯地從床上拖了下來,堆在了地上,然後他後退了幾步,坐在床邊那張柔軟的卧室椅子上,凝視著床墊上明顯的濕痕開始發獃。

他的大腦拒絕去思考該如何處理這堆玩意。

「唧唧啾?」

芒斯特慢吞吞地從那堆布料里一拱一拱地爬了出來,至始至終它都在仔細觀察著蘭德。

也許是因為蘭德的安靜給了它某種錯誤的訊息,在原地停留了一小段時間后它開始試探性地往蘭德的方向靠近,然後又靠近了一點兒。

最後它伏趴在蘭德膝蓋上,開始愉快地順著蘭德的睡褲往他的懷裡鑽去。

蘭德用冰冷的目光看著它的一系列動作。這隻該死的小混蛋終於來到了蘭德肩膀上,它那雙濕噠噠的爪子捧著蘭德的臉,爪間的腳蹼貼著他的皮膚,接著它考了過去並且企圖將它那張滑溜而冰冷的魚臉貼緊蘭德的下巴。

蘭德的嘴唇幾乎可以觸到它那因為不明原因而綳得筆直的觸鬚,隱約間他甚至還可以看到它那細密的利齒間殘留的暗紅痕迹。

應該是之前它吃的那些該死的鹿肉的殘渣卡在了它的牙縫裡,蘭德想著,他閃電一般伸出手,卡在了它的胸鰭之下。

「抓到你了。」

他對著芒斯特冷冷地說道。

他將芒斯特按到了被它身上的粘液弄濕的床單上,並且發出了嚴厲的指責,他的一隻手抽起了拖鞋在芒斯特的身體後部輕輕抽打以表示懲罰(蘭德在一個寵物bbs上學到了這個方法,不過不太確定這會對一條兩棲動物起作用)。

芒斯特企圖用尾巴纏住蘭德手腕,但最終沒有成功。蘭德不確定它是否真的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不過可以觀察到的是,它的觸鬚耷拉了下去,顯得沮喪和傷感。

最後,蘭德將那隻小怪物扔進了浴室。

芒斯特開始瘋狂地撓門,同時發出了凄慘的叫聲——或許是因為在它更小時候的經歷,它儼然非常厭惡那個地方。

蘭德揉著自己的太陽穴,在它的叫聲中拿起了電話。

他撥打了卡洛琳的號碼,而他再一次聽到了卡洛琳的電話留言。但是不知道為什麼,這一次當他聽著那個人溫柔的聲音的時候,卻本能地感到了一種違和。

卡洛琳彷彿變得陌生了起來……

但是很快他將那一絲猶豫拋之腦後,他有些不安地錄下了自己的留言。

「我是蘭德……抱歉,我想我可能打攪到你了,但是……我還是想知道文森的消息,他的情況是否已經穩定了下來?如果有任何信息,無論任何時候你都可以打給我……」

他錄了幾次以後才成功地組織好語言,在深夜打電話給任何一個人都不會是一件讓人開心的事情。不過,哪怕是經過了芒斯特的打岔,蘭德始終無法忽視在噩夢中驚醒的瞬間那種席捲了他全部身心的不安感。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他窩在沙發上,半夢半醒地等著卡洛琳的回電。但是至始至終他都沒有等到那個電話。在早晨的時候他倒是接到了來自動物收容所的消息,後者告知他今天在收容所那邊有一個不錯的志願者活動:一個小型的讀書會。

會有一些孩子在學校的組織下前往收容所,他們會與那些依然沒有人領養的貓咪和小狗們玩一會兒,還會讀一會書……

蘭德仔細仔細瀏覽著附送的活動細則,他很快就決定去參加這個活動——畢竟如果呆在家裡,恐怕一整天他都得因為文森的事情而坐立不安,像是戀愛中快要被拋棄的人一樣渴求著某人的電話。

蘭德發誓自己真的不喜歡這樣。

(事實上,這裡還有一個隱藏的原因:在經過了與芒斯特一晚上的搏鬥之後,蘭德覺得自己或許會需要一些來自於毛茸茸的,乖巧的正常寵物的安慰,當然,就連蘭德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在前往動物收容所之前他穿過走廊敲開了羅傑斯的門。

如果可以他希望有個伴兒跟他一起去參加這個活動(雖然這讓他覺得自己有些像中學女生),但是這一次羅傑斯卻並不打算去。

他看著蘭德,嘴角掛著詭秘的笑容。

「我今天還有一些事情要做。」


他說,卻並沒有解釋自己究竟要做什麼,同時,他也沒有把自己隱藏在門后的那隻滿是鮮血的手給蘭德看。

這是一個不太適合戶外活動的天氣。

蘭德走下公交車,然後看著被太陽曬得白得發亮的馬路想到。還沒有走進動物收容所他就聽到了來自於孩子們的尖叫聲,他停下腳步開始感到有些猶豫。

事實上,他一整晚都沒睡好,過於尖銳的聲音讓他開始覺得有些頭痛了。當他真的來到了那棟建築物內部的時候,他就徹底後悔了。那些小動物們很可愛,然而孩子卻並不可愛。在蘭德印象中安靜而散發著和煦氣氛的收容所現在幾乎亂成了一鍋粥,在牆壁上貼著醜陋的彩旗,有人在走廊上跑來跑去,欄杆內的小狗們受驚地咆哮著——幾乎所有的工作人員都在手忙腳亂地維持著次序。

「哦,上帝啊,蘭德·西弗斯對嗎?你能到來真是太好了。」

在蘭德幾乎要逃走的時候,一名穿著藍色針織外套的老太太用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抱歉,這裡有些忙亂——我們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人來……」

她對著蘭德喋喋不休地說著。

強大的精神壓力讓蘭德胃部開始隱隱作痛。十五分鐘后,他暈乎乎地意識到,他被迫帶領一群社區學校的九年級生參觀整個收容所。當他站在那群*已經十分成熟的「孩子」面前的時候,那種胃痛開始變得強烈起來。

就算是瞎子也能看出他們壓根就沒有想要認真地參觀這裡,他們嘻嘻直笑,大部分人都帶著難以辨認的西班牙口音,蘭德還注意到他們中有幾個人骨瘦如柴,鼻水橫流,胳膊上帶著明顯的針孔。

當他帶著他們靠近那些飽受驚嚇的動物的時候,有幾個人傻笑著湊過去對著它們噴了一口煙。

「抱歉,這裡不允許吸煙!」

蘭德對他說道。

那個少年對著他曖昧地眨了眨眼。

「哦,別這麼殘忍……我嘴裡總得有點東西吸一吸……」

其他人發出了鬨笑聲。

蘭德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對著那個少年假笑了一下,奪過了他手中的煙。

「這裡的動物非常的敏感,我只是想說,你們的這些行為可能會刺激到它們——然後有可能會因此而弄傷自己罵,我想你們應該不會想要那樣的。」

「然後它們就得被弄死了,哈哈哈……」

人群中的某人包含惡意的大笑起來。

他們的鬨笑中充滿了不屑。

他的胃絞痛開始變得更加強烈了。

在這之後,當蘭德發現這次活動的組織者甚至要求他帶領這群混亂的學生們去參觀D區的時候,他忍無可忍地發出了抗議。

「D區的告示牌上顯示那裡都是一些大型犬,它們並不適合用來被參觀。而且,這些人也不適合與它們接觸……」

蘭德示意那名老太太看一看那群人肆無忌憚地調笑,他們中沒有一個人將注意力放在那群可憐的動物上。

然而她並沒有聽從蘭德的話。

「哦,他們只是一群迷途的小夥子,他們之所以對動物是如此冷漠,正是因為他們缺乏與它們的接觸。我們這個活動要糾正的,正是這一點……」

而在蘭德與對方探討這件事情的間歇,兩名少年對視了一眼,他們咯咯笑著推開了D區的大門。

蘭德幾乎是在同時聽到了那群大型犬們的咆哮——當他轉過頭去的時候,正好可以看到一名少年將點燃的煙頭按在一隻蹦跳著撞擊著鐵欄杆的羅納威的鼻子上。

「不——」

他認出了那隻狗。

羅傑斯曾經帶著溫柔的傷感對他說起過它——曾經在非法斗狗場內飽受虐待以至於性格異常殘暴,警方在取締了那個斗狗場后將它送到了這裡。它的攻擊性是如此之強,甚至完全沒有任何被收養的可能,在走完程序之後,它會在月底被安樂死。

真正的壞事情發生的時候,你總會有預感的。

而此時,這種預感席捲了蘭德。

他扔下了那名過於天真的老太太朝著D區衝過去,可是,一切都已經晚了。

那隻狗的身體里迸發出了鬼魅般的咆哮,它狂怒地沖向了原本就在撞擊之下搖搖欲墜的欄杆。

而啦掛在欄杆上的插銷在無數次的猛烈衝擊之下,終於發出了不堪重負的斷裂聲。

金屬欄杆飛了起來,一道暗褐色的影子從籠內一躍而起,它瞬間就將那個少年壓在了自己的身體之下。

不需要一秒鐘,它那張咬合力強大的下顎就可以把少年脆弱的頭顱咬成碎塊。

就像是輕易地碾碎一顆蘋果。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著這極為可怖的一幕,他們一動不動,因為巨大的恐怖和即將到來的悲劇而屏住了呼吸。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刻意地放慢了。

羅納威的口水在半空中閃亮著反光……

有人閉上了眼睛。

「不——」

蘭德驚恐地凝視著那隻狗,他發出了一聲吼叫。

然後,奇迹發生了。

那隻撕碎了無數同類,甚至讓警方動用了麻醉槍才勉強制服的狗在那一瞬間擠出了一陣嗚咽。

它的胯間射出一道腥臭的尿液,四條腿瑟瑟發抖。

當蘭德來到它面前的時候,它就像是瘋了一樣發出了嗚咽,然後竄到了牆角,蜷縮成了一團。 兩個男人在蘭德·西弗斯的公寓前面停下了腳步。

他們穿著藍色的工作服,在背後用黃色的大字標識著他們所屬的家政公司的logo,這讓他們手裡提著的黃色外殼手提箱顯得沒有那麼的顯眼了——雖然真正的家政清潔工人,永遠都用不著AK-1000型號的防靜電箱。

他們在將鑰匙插·進鎖孔前習慣性地對視了一眼,彼此都沒有在對方臉上看到任何緊張的神色。他們實際上也非常的輕鬆,畢竟在到來之前,蘭德·西弗斯那份檔案已經被他們逐字逐句地研究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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