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遲鬆了一口氣,「這我便放心了……」若情敵是萬翼,他還真沒有幾分勝算。

「尉遲兄需要我如何幫你?」

「啊!這個再簡單不過,」尉遲遲立刻哥倆好的攬住萬翼的肩,「你只需去醉玥樓連宿三日,或者……或者在醉玥樓收兩個姬妾,到時不用你開口,都御史那個老迂腐必定情願讓三小姐出家也不會把她嫁予你……」

「不行!」商珝打掉尉遲遲的毛手,立刻提出抗議。

萬翼無視之,直接拍板,「不過是這等小事,自然無礙。」

尉遲遲飛撲過來雙手交握,星星眼看他,「萬郎!好兄弟!」

「親兄弟也要明算賬,」萬翼睨了他一眼,「回頭抱得美人歸時,也幫萬翼查件事情……」

等尉遲遲噴完口水吐完對美人的相思后,天色已半暗,萬翼告辭出來,繼續按原路往幾位上司同僚那送飛帖。

所謂飛帖,便是取一個紅紙袋,上書『接福』,內裝祈福祝願之詞。這樣,無需進府門拜年,只要通過門房呈上拜帖就好。

有商珝這麼個首輔之子在,以往送飛帖時皆是被引入側門等待,今日的效率倒是特別快。

不到一個時辰,萬翼手上幾張飛帖只剩下最後一張,他與商珝並肩往終點站,李歡卿他爹——刑部尚書家行去。

才剛遞上飛貼,李宅正門便倏然大開——

一群朝臣如眾星拱月般湧出,團團簇擁著中間那位尚未至弱冠之年的華美少年,他內里著絳紅四爪蟒袍,外罩烏雲豹氅衣,一黑一赤,頎長鮮明的身影在人群中搶眼無比。

他的表情略有些不耐,下顎微揚,拂指彈去棲在他金冠上的雪花。

「殿下,這是預示您今年必定會鴻運當頭……扒拉扒拉。」

「殿下真是英偉不凡,天縱之英才……扒拉扒拉。」

他口中敷衍地『嗯嗯啊啊』幾聲,目光百無聊賴地隨意梭巡,倏地對上一雙幽深的眼……

不意狹路相逢,兩人竟俱都怔住了。

第二章

對於祁見鈺而言,萬翼的存在代表著他此生最不堪回首的記憶。

若說被強行奪走的初吻,是濟王殿下少年時代最灰暗的一幕。

那麼不覺中被他牽引,乃至大鬧青樓,就是濟王殿下畢生的污點,這輩子最想徹底抹殺的一筆!

可,真到要抹殺的時候……

「殿下,死士已準備好隨時為殿下分憂!」

「啊……其實,本王也不是很憂……」事到臨頭,濟王殿下可恥的猶豫了,丟臉的不舍了。

但若是就這麼算了,高傲的自尊心卻是萬萬不甘,如何也無法平衡……

於是,濟王殿下很糾結,後果很嚴重。

伴隨著濟王殿下對萬郎那顆忽冷忽熱的少男心,親王黨一系猶如置身於三溫暖,時而和煦如春,時而冰天雪地。

然而這一切萬郎皆未察覺,他只是低調的做著他的庶吉士,終日埋首翰林院,踏著濟王殿下破碎的芳心,堅定不移的朝夢想(?)前進。

也因此,在刑部尚書府門看到濟王后只是一愣,萬翼便緩緩折身下拜,「殿下萬安。」

祁見鈺見他這般恭順良謙的模樣就煩躁,冷冷一瞥,他徑直越過萬翼,從他身側擦肩而過。

刑部尚書正攜著兒子李歡卿出府恭送。見著萬郎,李歡卿直接拋下老爹,跑來招呼,「萬翼,商珝!你們發什麼拜帖啊,怎的不直接進府來。」

萬翼道,「只是順路而已,家中已令老僕做了晚膳。」

「大過年的,獨自一人也不嫌孤單?」李歡卿側身擋住門口,勾起唇,「萬郎就來我府中一道用飯吧,好歹也有個伴,不那麼清冷。何必像個看破世情的小老頭,獨來獨往也不嫌憋得慌?」

刑部尚書也分神注目,這頭老狐狸開口了,「老夫倒是頭次見犬子這般殷殷相邀,若不嫌棄,萬郎便來府中小坐,老夫喚人去備上酒菜。」

話都說到這地步,萬翼自然不能駁了上頭的面子,拱手打了個揖,「那萬翼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商珝無法,畢竟商家乃是大族,自不能像萬翼這般無需牽挂,只得訕訕向兩人道別,一步一回頭的離開。

這廂三人話別,另一廂老狐狸一面上演十八相送,一面向濟王殿下扔出糖衣炮彈,「下官今夜延請了南國戲班子來助興,定不會污了殿下的耳,殿下若能留下一觀,實是蓬蓽生輝,榮幸之至……扒拉扒拉。」

濟王殿下的腳步停留了幾秒。

老狐狸察覺到濟王殿下的視線在撩袍入府的萬郎身上一掃而過,雙眼登時一亮,繼續鼓動三寸不爛之舌,卻也知趣的未直接提及萬郎,只迂迴往入夜後的宴席藝技上打轉。

當初幺子歡卿入國子監,他便在他身邊秘密安插了眼線,這些年看下來,如何不知看似對萬翼不屑一顧的濟王,內中暗潮洶湧。至於歡卿對萬郎也存的曖昧心思,只要不過分,他也能睜隻眼閉隻眼。

少年愛風流,貴族間男風一度也是尋常,無需死拘不放。

濟王殿下入席時萬翼正與李歡卿相談甚歡。

刑部尚書特意奔來安排座位,不知有意無意,倒是將在座資歷最淺的萬翼安排在濟王身側,在座隨濟王而來的官員中自然有人不滿,但轉首一瞄濟王殿下明顯未有不悅的表情,又默默的將話咽回嘴裡。

台上的崑山腔一亮嗓子,今晚唱的是義俠記的《打虎》與《獅子樓》,武松扮相極佳,走台使把子利落驚艷。

……「俺這裡趨前退後忙。這孽畜舞爪張牙橫。」武生唱一段,鳴鑼聲緊接著響起來,生住了口,凈末穿上虎皮跳上生,虎三撲,生三躲。

萬翼忍不住淡淡一笑。

濟王殿下眼角斜過來,睨了他一眼又收回去。

萬翼自然的又保持肅容,絕口不提方才聽到這唱段驀然聯想到濟王,可不就是只舞爪張牙卻又不怕死地一再靠近的虎。

那廂,生已經緊緊壓倒虎,提拳就打,「虎!你今日途也么窮。抵多少花無百日紅,花無那百日紅……」

萬翼挑起眉,輕「呵」了一聲,笑眯眯的也跟著低聲哼唱一段。

這台詞實在是……實在是對胃口。

濟王殿下一瞥身邊面帶愉悅之色的萬郎,這依依呀呀當真有那麼好看?

背後卻泛起莫名的寒意……

待一回唱完,中間的空檔,李歡卿離席如廁。

祁見鈺一晚上看著昔日跟班如今圍著萬翼團團轉,心下百味雜陳。忽然耳邊聽人喚一聲,「殿下……」那聲音不似一般男子那麼暗啞低沉,發字帶著點溫溫散散的疏懶勁兒,卻滲出猶如玉器一般的通透感。

他驀地一退,怒瞪向那人,「要說什麼便說,靠這麼近作甚。」

萬翼道,「只是問殿下,這回戲唱完了,可要再點新戲?方才殿下似乎聽得不太盡興。」

祁見鈺正了身,接過戲單胡亂翻著。萬翼等在一邊,若他的目光稍稍在哪台戲上停留的久些,他便低聲為他提示一二。

這般溫雅周到的姿態,卻不獨獨屬於他一人,凡是與萬翼交鄰之人,皆能得到萬郎的悉心照顧。

心下憋憤不滿,可不見那人,卻想靠近,既見他,又羞怒難當……

「殿下?」那人突然又道。

祁見鈺驀地回神,發現自己不意間,竟按住萬翼點在戲單上的手!

他膚色略帶些病態的蒼白,手極瘦,指骨分明,襯著袖口一抹天青色的官袍,猶帶白玉一般的質感。

他愣了一下,微涼的體溫也在他掌下微微一動……

祁見鈺下意識的改按為握,待意識過來,又如觸電一般,急急甩開。

接下去他也不知自己點了什麼,看了什麼,懊惱又心煩。直到宴席散場,濟王殿下才稍稍恢復了往日風度,御馬回宮。

萬翼結束晚宴回到本家府邸后,小書童已等在房門口。

見公子回來了,他急湊近,附耳道,「公子……宮中又來信了。」

「哦?」萬翼拍拍他的頭,隨他到書房取新帝的私信。

明面上,自入翰林院以來,新帝就不再聯繫他,儼然是忘了有這麼一號人的存在。

但每月入夜,皇帝便會派暗衛送來一份奏章,上面硃砂批閱的痕迹尚新。翰林與庶吉士的本職便包括為皇帝近侍,入值內廷,編纂文書,為文學侍臣,草擬詔書。

但新帝夜裡密傳萬翼的奏章,與白日翰林們修撰的歌功頌詞不同,皆是不可宣之於眾的暗事……

不論是磨練抑或是藉此以探萬翼的誠意,又或是令萬翼髒了手,好留一個制衡的把柄……一君一臣此刻已然是同一條線上的螞蚱。各自捏有對方的短處。

萬翼揉了揉額頭,打開奏章大略瀏覽一遍后,擱下手。

「公子?」

「先放著,明日再處理。」好好的年節,他暫時不想應付這些腌臢事。

小書童點頭,小心收好了奏章,而後又捧出幾個紅包,「這是各地進京的小官送來的炭敬。」

所謂『炭敬』,便是取暖費的意思。也算是官場潛規則,每每年假前後,各地官員進京時,都要給大小的京官送紅包,以求安穩庇護。

與之對應的,還有個暑期的『冰敬』。

所送金額,至少要八兩以上,裝著各種銀票的信封上還貼有雅名。

比如四十兩,便稱「四十賢人」;若三百兩,便稱為「毛詩一部」,取自《詩經》三百篇的名頭。

若有大手筆,送到千兩,那可是倍兒有面子的事,千兩銀子的雅號乃「千佛名經」。當初爹爹萬安任首輔時,每到年節,一水的「千佛名經」,金銀珍寶。

萬翼幽怨的扒開手頭上薄薄的紅包,上頭金額最高的,才「四十賢人」,爹爹,翼兒委實無言見你吶。

數完炭敬后,萬翼索然無味的就寢去,影一無需萬翼開口,只等公子一站在塌前昂起頭,影一便快如閃電的在他喉下半寸以巧妙的指法,一挪一壓!

霎時萬翼捂住嘴乾嘔一聲,將一顆黑丸吐出來。

原本脖頸上微微突起的結喉消失了,萬翼乾咳幾聲,小書童立刻遞上碧綠的涼葯,等喉嚨淡淡的燒灼感褪去,萬翼揉了揉脖頸,「可算是舒坦了。」日日喉頭梗著一顆結喉丸,滋味難為外人道也。

「公子辛苦了。」言仲看著他面上掩飾不住的憊色,分外心疼,「這幾日公子便好好休息,其餘應酬就先擋了吧。」

萬翼點頭,爾後又忍不住搖頭,「明早的先擋住,午時興許還要拜訪貴客。」

「是,公子。」

萬翼闔眼,未幾便沉沉睡去。

臨睡前隱約有張臉一晃而過,萬翼眯著眼,口中低低哼唱,「虎……你他日途也么窮。抵多少花無百日紅,花無那百日紅……」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遇靈異事件,毛骨悚然中……

以上是貂皮暖耳圖樣,請無視朝服,只看暖耳就好。

接下去是萬翼官服的胸前圖案

最後是官服的佩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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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昨天按慣例要更新,結果下午4點多後有要事,忙到了晚上,沒來得及更新。

這一章三千字,其實不容易哇!咳……

不過大家還是不滿意的話,不然乃們選個時間?只能選一天哈,再多小魚兒我荏弱的小肩膀,扛不住的! 陳情令之踏劍歸來 ,在那天2更補上吧 第三章

正月初三,宮中賜百官金銀幡勝。

萬翼換好朝服后不太情願的睨了眼裝著幡勝的玉匣,那以鏤金箔為人剪羅彩為花的風騷幡勝,在淡金色的晨光下,著實能把人眼給閃瞎。

大周朝的嗜美風尚在此處可窺見一斑。

「公子,再耽擱下去可趕不上進宮謝恩了。」

萬翼長吁口氣,執起碳筆細細描畫,將雙眉勾勒得斜飛入鬢,英氣風流。承襲了爹娘的身高優勢,他比尋常女子高了半個頭以上,裡衣巧妙的含有墊肩,修飾身形,腳踏錦履。服下結喉丸,待最後束緊了窄細腰身,他一手負於身後回眸一笑,端得是長身玉立,風采翩翩。

言仲小心捧起幡勝,將這騷包無比的髮飾輕巧地插在官帽上,「公子,快戴上它吧!該走啦!」

萬翼只得無奈的低頭,任由小書童將這頂明晃晃得扎眼的官帽,套上發冠。

到達宮門外時萬翼雖晚,卻也未遲。

又約莫等了一盞茶的功夫,朱紅的宮門沉悶地『咿呀』一聲,緩緩打開……

內侍太監拉長著尖細的嗓子,「宣——百官覲見。」

萬翼低下頭,視線從朱紅的宮門前移開。

耳邊內侍太監的聲音甫斷,不遠處另一位內侍緊跟著復念一遍,「宣,百官覲見——」

猶如回聲一般,傳話的內侍們連接著大殿和宮門,一個接一個,將話又傳回殿內皇帝耳中。

直到再聽不見聲音了,百官才緩緩移動,走進皇宮。

萬翼的官職太小,隨百官叩首謝恩后基本無事可做,只得百無聊賴的掃視一圈附近官員,忍不住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大學士……我知道您年輕時也是個美男子,可是……可是您現在已年逾花甲,再如何往臉上填脂抹粉,也擋不住那深深的溝壑……

最要命的是,此刻他正在口沫橫飛,那一張不斷龜裂的臉啊……

萬翼暗暗掩面,真是慘不忍睹。

左右看了一圈,他大概是這附近唯一一個不著脂粉的官員了,就連李歡卿與商珝,今日都應景的在臉上薄薄潤了些熒粉,嘴上抿了淡淡的紅脂……好在他們皮相不錯,又俱都年少,猛一眼望上去還是頗為秀色。

哦……不對,除了他,朝堂上還有一個人也是未施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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