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她身邊一坐,頭靠在紀氏肩上,一隻手挽了紀氏的胳膊,紀氏伸手撫住她的背:「你這個丫頭,人行事還能跟拋角子似的,不是正便是反了?」她笑眯眯的撿了一塊酥心糖,明潼堵氣不吃:「娘就是太好性,她們才敢爬到頭上來。」

「哪個騎到我頭上來了?是蘇姨娘還是張姨娘?非得學那母蝗蟲雌老虎?姨娘們不敢抖,你爹難道聽著獅吼不怕?」紀氏還是頭一回同女兒說起了夫妻相處之道:「敬著愛著是一樣,哄著騙著又是一樣,開一眼闔一眼的才能過安生日子。」

「你覺著六丫頭背著我給蘇姨娘錢就是沒良心?你怎的沒瞧見她天天送燕窩?便不巴結著我,咱們家裡已是出了一個王妃的,這些個女兒還能隨手嫁出去?」紀氏敲敲女兒的腦袋:「若是那起子丟了親娘一味鑽營的,往你跟前腆著面目奉稱,親兄弟都恨不得踩上一腳,你見著便樂意?那些個才最會反咬一口。」

紀氏見女兒還沉了臉,覷著屋裡頭沒人,壓低了聲音道:「如今蒹葭宮裡頭那個,可不就是攀著嫡出的姐姐,才一路勾搭上的聖人。」這些秘辛明潼原在宮裡就曾聽過一耳朵,宮人們閑話起來嘴巴更毒,此時聽見紀氏說起,默不則聲。

元貴妃家裡的大姐姐進得宮去,姊妹兩個差了總有十來歲,於妃一路爬上了妃位,聖人帶著隊去龍頭廟進香,回來的時候途經於家,正碰著腹疼難忍,往於家去方便,打院子里出來見著立在玉蘭花樹下的元貴妃。

如今元貴妃高卧蒹葭宮,於妃又在何處?

「原來你小這些不好論道,如今你大了,總該知道些。」紀氏撫了女兒的背:「懂得道理,心腸不壞,些許小事只當瞧不見便罷了,等你出了嫁,這些個妹妹就不走動了?」

明潼這口氣到底不順,對著明沅依舊沒好臉,只到底沒出手作弄她,明湘明洛兩個都為著明沅鬆一口氣,明洛一指頭點在明沅的腦門上:「這會子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罷,依著我說,你再不必苦了自個兒的。」不理就是了,便也傷不著這麼傷筋動骨的了。

「謝著四姐姐五姐姐為我擔這份心,我心裡有數。」一吊錢說的好聽些,也不過七百多,解得一時困,紀氏也不會一直壓著月錢不發,救了急便罷,若是得寸縷金線就想著饒一付尺頭,那再不能夠。

睞姨娘的事,除了明潼跟安姨娘兩個心裡還存了疙瘩,再沒在這后宅裡頭濺起一點水花來,她身子不好,便不必她請安,原來輕狂種下的苦果,如今都一一咽下。

明蓁將要及笄,整個顏家都在辦這場及笄禮,單就著主賓人選就不知變了幾番,最後是定下了梅氏的娘家嫂子過來為顏明蓁插釵。

人選確是有講究,雙親在堂,公婆硬朗,還得兒女雙全,俱家稱賢的,才能當主賓人,梅氏思來想去,挑了娘家的大嫂,早早就寫了信,請了她來,連帶著把一雙兒女也一併帶來。

香合茶合、酒架酒盞、、盥盆帨巾早早就預備起來了,當日穿的衣裳戴的金釵俱是新造,冬至離過年還有些日子,可明蓁的笄禮卻是冬至未過就先辦了起來。

梅氏早早寫了帖子,她在本地並無親戚,便起意想把紀氏的娘家人俱都請了來,為著這個袁氏心頭不樂,嘴裡嚼了又嚼,啐了一口「說的山清水秀,還不是門縫裡頭瞧人,我出身比不得她,連著娘家人竟還不在帖子上了。」

梅氏瞧不上袁氏,明蓁回頭就給補上了請帖,還派了朱衣去說合,先往二弟妹那頭相請,自年順上頭算並沒出錯。

袁氏嘴上念叨,心裡卻還是高興的,急急叫人打新首飾做新衣裳,又去刺探紀氏送什麼笄禮,好說歹說非得要她抱個數出來,看她伸手就是一巴掌五個指頭,先抽一口冷氣,五百兩!到底咽下了,又覺得自家吃了虧,他把家裡那些沾親的一併請了來。

三府里為著這一樁喜事忙亂,哪知道顏連章卻叫聖人一句話調回穗州去了,還不是鹽道這樣的體面差事,而是專職叫他收荔枝樹,撿那好的運回來,辦紅雲宴。

聖人年紀不小了,就快五十春秋,年紀愈大愈好享受,偶然見得閑書寫五代南漢王時辦的紅雲宴,便有了這個意頭。

可這差事能落到顏連章身上,卻少不得同於家有些干係,原是相爭市舶司的提舉一位,叫顏連章得了,於家那旁枝親戚沒撈著這好處,到本家挑唆起來,元貴妃才有此一議。

她翻翻聖人看的書,便知道他心裡頭想些甚,假作拿著書翻開,闔下書擺在膝頭:「那火霞一邊,紅雲萬丈,想是只在書中見了。」

聖人叫她點出心事,立時便道:「宮中太液池同紅雲灣相似,著人去辦個千棵荔枝樹來,開得紅花結得紅果,便給你辦一個紅雲宴。」

他說要點幾個去,底下辦事的還是於家人,擬了單子上來,聖人閱開一回,批個准字,事前哪有人知聖人能有這個念頭,旨意下來措手不及。

朝中諍臣力證南漢王荒淫無度,不問政事獨寵女巫,這下可捅了馬蜂窩,元貴妃也讀得書,知道女巫確有其事,卻把這句當作影射,在後宮裡白衣跪席自請罪責。


聖人最見不得的就是她這付模樣,一意孤行,偏要辦這紅雲宴,不僅要辦,還要在壽辰時辦,宴請文武百官赴宴,坐在舟中看兩岸紅霞瀰漫,聞萬壽舞樂,共享太平安樂。

那起頭勸諫的自沒好果吃,叫罷了官放回鄉去,餘下那些原來相互不待見的,此時倒一意對付於家,下了死心力捧太子正統。

閻王打架小鬼遭殃,顏連章才坐上提舉位,屁股還沒熱,就叫人奪了差事,他氣的悶在屋裡半日不響,此時又不好告病,可不明擺著蔑視皇恩,只得忍氣吞聲,收拾行裝打點起來預備再去穗州。

這一回,不論是紀氏還是明潼都無暇再顧及蘇姨娘了,紀氏猶豫著要不要跟著,明潼卻想著,便因著這一回調了職,她才會去選第二次秀。 荔中精品糯米荔是春三月就發花的,至六月掛果成熟,若是要興南漢紅雲盛況,此時就當發船去穗州。

顏連章對這些倒不是全不明白,他在穗州卻也吃過紅雲宴,只不過是打著荔枝名頭的宴飲,紅字不難,難的是個雲字,回來遍翻古籍,往往提得一二句,說的也是南漢王如何無度,只說夾岸邊俱是掛果荔枝,漫成紅雲,吃了何種菜肴一字不見。

可不是無度,一個南漢一個楊妃,如今都湊齊了,顏連章心頭苦笑,若早知道便該告病在家,如今哪個不將他當成太子一系,可這誰輸誰贏還真沒個定論。

於氏算是靠著兩位妃子娘娘發的家,家中原來就是讀書考舉的,先出了於妃,便一級級的往上升任,等出了元妃更了不得,都得一個「元」字,可見聖人心中有多看重她,長居蒹葭宮不說,得了榮憲親王,是自小就抱在膝蓋養大的。

才剛會爬就領了他去金殿坐龍椅,太子在下首立著,毛還沒長齊的弟弟卻在龍椅上頭爬,他一向知道自己是天命所歸,元貴妃再得寵愛,只要無子便動不得他的根基。

太子,遠遠沖著這個最小的弟弟笑,還吩咐宮人照看好他,別讓他磕著頭,心裡卻在帳本上深深記上了一筆。

父親自來不喜歡他,太子越是長大便越是放棄了討父親的喜歡,他漸漸明白,他一出生便同別人不一樣,便是皇帝廢后,他也依舊是嫡長子,而有他在,母親再不得喜歡,也依舊把這皇后的位子坐的牢牢的。

他便是萬事不出挑,做到中等,依舊還是眾人嘴裡得著美譽最多的,只有一樣,他得寬和大氣,弟弟們鬧他不能生氣,後宮裡頭鬧,他也不能站出來為親娘撐腰。

太子老成持重,為人謙遜,便是對待宮人太監也溫和有禮,披著這麼一張皮,只要忍到今上變成先帝,他就能吐氣揚眉,這些個當他好性隨意拿捏的人,會發抖跪在他面前求情,祈求寬恕。

他頭一個要懲治的就是元貴妃,西宮裡頭不及修葺的宮室多的就是,擇一處最破敗的讓她安身,收回幼弟的封地,讓他這輩子呆在京中,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高興了,就賞他一口,不高興了,就斥責一番。

這些想頭自他七八歲起便有了,他身邊宮人說的,奶嬤嬤說的,還有親娘張皇后說的,這個圈在他心裡越畫越大,便是靠著這些想頭才能支撐著他在人前寬和大度。

到他年長些,進了書房讀了書,拜了師傅,接觸的人越來越多,見識愈來愈廣,帳本上的欠債的人就越來越多,姓了於自不能放過,繞著他們撿好處的,自然也不能放過。這一個個,都不能放過,叫他們知道天下是誰的天下!

顏連章連池魚都算不上,頂多是只蝦米,擔著差事還沒個正經的官階,好好的從五品帽子飛去了,還不如就在穗州不挪動。

他既是去辦苦差的,那兒又沒有官邸可住,只得先往莊子上住著,苦中作樂道:「倒也好,我辦著皇差,還能管著鋪子。」

紀氏卻皺了眉:「這哪裡是叫你去辦差,是拿了你填火坑呢,叫辦宴,銀子可支下來了?少不得還得先填付了去,再扯皮要銀子,又怎麼要得回來。」

別個當的都是發財的差事,偏他財還沒發,先得填銀子,也怪不得下邊百姓不喜「進貢」這個詞了,太湖石要征夫拉石,如今這紅雲宴可也得買樹護樹運樹,太液池一溜兒都得種上,少說也要一千株。

「總歸不是我一個擔著差,我上頭還有一個呢,你也莫急,辦了這差事,我便再不沾這些,等朝中穩妥了,再起複。」他說這些話,紀氏半點兒也不當真,男人哪個不貪權,十年寒窗苦過來的,抓上手裡頭的東西哪還有放手的道理。

這一趟若是差辦好了,自然放不下,若是辦不好,興許還能夠出脫,她嘆一聲,理了一兩箱子夏日衣衫出來,臨到要走才問:「可要安排了人跟著老爺去?我這兒只怕脫不開身。」

明蓁笄禮不說,官哥兒也才周歲,哪裡放得下他,顏連章趕緊擺手:「不過小半年光景,我怕也不得閑的,如今都幾月了,要趕著花期挑出樹株來,再挪到船上運回來,這功夫一點耽誤不得,你且別憂心這些個,我理會的。」

紀氏嘴角一翹,卻半句也不提出來,等張姨娘送了孝敬的衣裳,話里話外的想跟著去穗州,紀氏只作聽不懂,張姨娘回去扯爛了兩條帕子,到底存了希望,下回再請安便道:「這山長水遠的,老爺身邊沒個照應。」

紀氏睇她一眼,笑起來:「老爺去,是辦急差,就住在官府後衙,二門都沒有,哪裡看顧得過來。」

張姨娘面上發紅,回去便「病」了,她一貫會弄這些個事體,是真病還是躲羞大家心裡都明白,她還真箇叫人煎藥,開了蓋兒散出一院子藥味來,惹得明洛氣的要搬來同明沅住,說那一屋藥味兒都浸到衣裳里去了,把她新做的縐綢滿地桃花裙子都熏黃了。

光看明洛這樣,就知道張姨娘是假病,明沅微微一笑:「你要來我便掃榻相迎,只不能長住,一二日便罷了,久了成什麼樣子。」

明洛挽了明沅的胳膊:「我又不蠢,若是咱們姐妹再多些,便不光你一處能借住了,你可不知道,我姨娘聒噪的很。」她是煩不勝煩,這才出來躲清凈的。

送走了顏連章,紀氏立時就把明潼送回了紀家:「你曾外祖母身上不好,娘這兒脫不開身去,你替娘儘儘孝,我是曾外祖母跟前長大的,可千萬替我盡心。」

光是綉活計也還是磨不出性子來,紀氏越看女兒這付脾氣越是心驚,往回去說了一回,紀老太太拍了板:「你把她送我這兒來,她這是當局者迷,眼前霧不散,這輩子也清醒不起來。」

紀氏挨著祖母便紅了眼圈,她實是無法了,開解也開解過了,可她辦起事來還是那一股子狠勁,若不把這稜稜角角磨了去,往後有得苦頭好吃:「倒還要祖母為我憂心這些。」

叫老太太一把摟住了攬在懷裡:「女兒都是當娘的心頭肉,我是沒生養過女兒,可這份心卻體悟得。」

明潼果然聽了母親的話,收拾了東西往外家去,就住在紀氏未出閣時住的屋子裡頭,離紀老太太只隔得一道牆。

明潼一走,明沅暗自鬆了口氣,蘇姨娘那頭的月錢續上了,紀氏又叫她領著灃哥兒去請安,懲治過了,該照著規矩辦的事還得辦。

她只動動嘴皮,難為的還是明沅,她去棲月院裡頭接灃哥兒,明湘連屋門也沒出,安姨娘不開口,還是她吸口氣,穩了聲開口:「太太吩咐,讓我帶了灃哥兒,去看看姨娘。」

安姨娘扯著嘴角笑,面上還是那付溫和模樣,聲音低軟,連身子都側坐著:「天還早呢,哥兒還不曾起來,叫他睡足些,外頭天涼。」

明沅本就覺得尷尬,她原當這事會有上房的的丫頭跟著來吩咐一番,沒成想紀氏叫她自個兒來,看看天色這會兒確是早了些,她捧了茶盅兒坐了,拿了一塊糖薄脆托在茶蓋里吃著。

安姨娘抬頭笑一笑:「這個灃哥兒最愛,他又出一顆牙,吃這個正相宜。」嘴裡說著話,針線還不停,明沅看見綉籮裡頭擺著三四付小鞋底,嘴角的笑意都扯不開了。

糖薄脆上面撒了滿滿的白芝麻,加了紅糖飴糖,吃起來又甜又香,卻不是安姨娘跟明湘的口味,院裡頭紀氏愛吃咸,安姨娘愛吃醬,張姨娘是北邊人口更重些,灃哥兒還是像了親生母,愛吃味淡的甜的。

「他淘氣,穿鞋子可費了。」安姨娘半刻也不閑,拎起手上的小襖:「這五穀豐登,便到正月裡頭穿,等大姑娘行笄禮,也好抱著哥兒去瞧瞧熱鬧。」

安姨娘越是說這些,明沅越是如坐針氈,她捏著茶杯的手指頭緊了緊,緩緩吸一口氣:「是呢,聽說派了好些個帖子出去,那一天定熱鬧的很。」

安姨娘原來不曾看她,這會兒瞧了過來,收斂了目光,只一笑,不再介面,過不得一刻,畫屏抱了灃哥兒出來,他睡的小臉紅撲撲,圓滾滾的身子扭在彩屏身上,眼睛要張不張,嘴巴噘著,一臉的不高興。

安姨娘伸手抱他接過去,抱著顛兩下,灃哥兒哼哼兩聲,這才張開眼,一眼就看見明沅,眼睛定定的呆了會兒,伸過手去:「抱。」

一桌子粥菜送了上來,除開牛乳子燉的起花的粥,還配了雞丁子炒茭白脯,銀絲魚跟核桃本拌香乾,灃哥兒吃得一碗,安姨娘給他擦嘴兒:「跟了姐姐去玩,等回來有乳酥紅果吃。」

明沅說不出話來了,幸好灃哥兒是乖的,含了指頭肯跟她走,踩了石子路,行到棲月院門口,明沅一個回頭,看見安姨娘立在窗邊,眼睛盯在灃哥兒身上,見明沅瞧過來,沖她笑一笑,這目光就跟在她背後,一直出了綠漆院門。

灃哥兒已經很會說話了,他走到花廊裡頭仰著小臉,笑得眯起眼睛:「姐姐,我們去哪裡玩?」 明沅看著他的臉上懵懂無辜的神情,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安姨娘這時候把這些攤出來,自然帶了私心,可她待灃哥兒的好,卻不能否認,她確是在灃哥兒身上花了心思的。

便是她不說,明沅自個也會看,越是看就越是猶豫,若是灃哥兒知道抱養跟親生的差別了,安姨娘還能待他這樣好嗎?

灃哥兒不過兩歲,還不曉事,連話都是將將說順溜起來的,便是告訴了他,他也不會明白。灃哥兒可憐,安姨娘也可憐,蘇姨娘便不可憐了?便是紀氏,明沅也覺得她是個可憐人,一院子的可憐人,偏還要分出個輸贏來。

自到了這地方,實是無一日輕鬆,提心弔膽步步小心,真的把自己擺到這個位置了,才能品出這無奈來,這樣的日子不寬心過不下去,若她真是無知稚子,養到這樣大,只怕把生母忘了個乾淨,再告訴她,她是姨娘養的,天然就跟嫡女不同,那怨懟憤恨哪一樣都少不了了。

昧不下良心,才不能視紀氏的付出為應當,一味只將她作嫡母看待;可也不能對蘇姨娘冷清凄慘假作不知,就連明潼,她也是體諒的,換個角度來看,女兒向著媽,造孽的是男人,可仇視妹妹比仇視父親更容易些罷了。

「發上等願結中等緣享下等福,擇高處立就平處坐向寬處行」這是明沅上一輩子去寺廟裡遊覽時看到的,她不懂古建築,也並不是真的有信仰,但看見這幅對聯,卻覺得沒有白走一趟。

明沅越行越慢,自棲月院到落月閣還不足百步,她翹翹嘴角,蹲下身來給灃哥兒緊一緊頭頂上的虎頭帽:「灃哥兒乖,這是去看我的姨娘。」

灃哥兒是知道明沅不住在棲月閣是因為不是一個娘,這般告訴了他,他自然把自個兒當作是安姨娘生的,此時聽見還怔怔出神,他以為明沅是沒有姨娘的。

灃哥兒叫明沅牽了手往院子里去,下人早早就掃了雪,小蓮蓬引著明沅往明堂走,路過石甬道,些許幾步路拿石子兒拼出衣帶形來,倒顯得院子更深,一間明堂掩在樹后,很有幾分曲徑通幽的意味。

堂前未種花果,兩株枇杷樹,老翠粗枝,生的根壯葉茂,卻是落月閣後堂,見著明沅看過來,小蓮蓬才道:「前庭有扇窗戶壞了,正叫人修葺,後堂更暖和些。」

灃哥兒自來不曾進來過,行到一半就頓住了,有些害怕的不敢再往前走,蘇姨娘已是披著斗蓬等在門邊了,若不是小蓮蓬攔了,她還要到門前去迎,還是丫頭勸住了她,叫別人瞧見又不定傳成什麼樣子,這才縮了步子,立在門前等著。

明沅一彎腰把灃哥兒抱起來,後頭跟著的銀屏趕緊要過來接:「姑娘仔細著,別摔著了哥兒。」她是安姨娘特意派來跟著的。


明沅也不理會她,往前兩步,到門前站住了,看看蘇姨娘眼圈發紅,人都要站立不住的模樣,把灃哥兒往地下一放,牽了他的手,蘇姨娘只不說話,先在灃哥兒身上打轉,又往明沅身上看起

來,淚珠兒連串滾下來,打在襟前,哽咽半晌,只吐了兩具字:「來了?」

明沅不可抑止的為著她心酸,生子認不得,這份苦已是夠折騰的當娘的了,她捏捏灃哥兒的小手,點點蘇姨娘:「這是姨娘。」

灃哥兒先還立在明沅身邊,皺起鼻子看了蘇姨娘一眼,反身抱住了明沅的腿,鑽到明沅的斗蓬里,把臉埋了起來。

閣里沒燃香,插了兩枝紅梅花,看著像是剛剪下來的,白底素釉瓶,換了天青色的褥子引枕,兩邊的靠手也是素的,跟原來的花團錦繡全然換了一付模樣。

灃哥兒不肯喊她,她的眼淚反倒收了去,來來回回打量灃哥兒,眼睛粘在他身上就拔不出來,看的灃哥兒藏在明沅背後,半跪著露出一隻眼睛看人,哽著喉嚨說不出話來,還是明沅先開了口:「姨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蘇姨娘對著這個女兒更加尷尬,看她如今行事說話,便想起來自個是怎麼把她當作傻姑娘的,又是怎麼聽了養娘挑唆,這麼個女兒心裡還念著她,還知道給她捎錢來,若不是那一吊錢,她也挨不到紀氏鬆手放下月錢來。

這時候才曉得,什麼富貴榮華俱是虛的,若是再來一回,她也學著安姨娘夾住尾巴不出頭,能把自個兒的孩子養在身邊,便比什麼都寬慰了。

「已是好些了。」她兩隻手挨在裙邊不住磨搓,聽見明沅問話才抬手,又是倒茶,又是拿點心,站起坐下好幾回,看的小蓮蓬膽顫,急急把她按到椅上:「姨娘有甚事吩咐便是,再不敢讓姨娘動手。」

泡的八仙茶,吃的雪花酥,東西尚算過得去了,數量卻少,還是手緊,沒緩過氣來,蘇姨娘跟明沅記憶中的人相差很遠,穿了件月白素色襖子,頭上也沒首飾,穿了厚衣裳還顯得肩膀空落落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面色也很不好看,看樣子倒是真的生過一場重病。

明沅捧了杯子又不知道說什麼好,看蘇姨娘眼睛還盯著灃哥兒,笑一笑道:「灃哥兒如今可能吃,是個小飯缸子,最愛食魚蝦甜糯的東西,身量也長,自去歲找了這許多。」說著伸出兩隻手指頭比劃一下。

明沅給做的衣裳鞋子,當著人送了來,安姨娘再不能收著不拿出來,明沅算是半掛在紀氏院裡頭教養的,她若是在這上頭說一句,安姨娘也落不著好,不僅給灃哥兒穿用著,還得對著紀氏誇一句六姑娘手又巧了。

她時常做了送去,自然知道灃哥兒長了多少。她面上笑盈盈的,蘇姨娘卻不自在起來,垂了頭不敢去看明沅的眼睛。

倒是灃哥兒知道她們在說自己,小人家耳朵最靈,甚個好話壞話都聽在心裡,一探腦袋出來了,狐疑的看看安姨娘,見她瞧過來,又趕緊縮回。

若真箇是尋常孩兒,許哄上兩句就迴轉了來,可明沅在她面前卻全是大人模樣,面目還稚嫩,行事說話卻處處都帶著紀氏的味道,讓她想親近又靠不過去。

明沅見她怔忡,正想說些灃哥兒會背書的話,正巧採薇拎了雙層海棠攢心的食盒進來:「姑娘,廚房裡頭才備好的,剛才說加一道紅糖薄脆,立時就烘好了,還是熱的。」

採薇是有意這麼說的,明沅幫補生母,屋裡的丫頭心裡明白都不說話,她倒是頭一個跳出來嚷著「姑娘不值當」的,才在安姨娘那兒聽了帶刺兒的話,沒等著明沅吩咐就往廚房去又加了一個點心。

明沅知道她這火性子一半是沖安姨娘一半是沖蘇姨娘,她看了採薇一眼,又轉回來指著食盒:「也不知道姨娘愛用什麼,甜的鹹的俱都叫了些來。」

一層咸點心一層甜點心,鹹的是蝦子燒賣,豆腐皮包子,甜的是杏仁茶,藕粉糖糕,小碟里裝滿了松仁糖玫瑰糖,還有一碟子灃哥兒愛吃的芝麻薄脆餅。

這些點心擺出來,桌上立時就滿了,一屋子香味兒,灃哥兒原來看著窗外,這時候也轉過頭來,縮著脖子歪臉打量蘇姨娘,手悄悄伸出去,一把抓了塊薄脆。

蘇姨娘對著他笑,乾脆拿了那一碟,站起來走過去要擺到他跟前,灃哥兒往後縮一縮,抱著明沅的胳膊不肯接。

「別叫他多吃了,免得積食,姨娘身子不便,趕緊坐下便是了。」抬眼看看小蓮蓬,雙目明澈,透的見底,小蓮蓬一個機靈,原來想說的那些個,一句也出不了嘴,真似明沅說的那樣,扶了蘇姨娘坐到榻上去。

說是親母女,卻是頭一回這樣對坐,蘇姨娘背過身去抹了淚:「可真是,你來瞧我,我竟這麼不中用。」自家去開了櫃,拿出一件衣裳,一幅裙子來:「也……也不知道姑娘身量多少,比劃著胡亂做了,如今看著倒是正好。」

明沅身量算是長的,她比明湘小兩歲,卻快跟明湘一樣高了,明洛穿著高底鞋兒,又像張姨娘,卻是三人裡頭生的最高的。

采菽接了過去,打了包袱包住擱在圓台桌上,蘇姨娘面上失望,她還想叫明沅試一試的,灃哥兒吃了餅子,屋子裡的東西又看完了,不耐煩起來,搖著明沅的胳膊:「走!回去罷。」

「已是預備好了的,夜裡便在這兒吃,魚蝦甜口的,叫下邊去備。」她這付可憐模樣,明沅都不忍心去瞧,看看灃哥兒把心一橫:「走的時候答應了去太太那兒用飯的。」

蘇姨娘那雙大眼睛黯淡下去,擠出一個笑來:「我竟沒想著。」

「姨娘如今回來了,往後時常走動,也不必急著這一日。」明沅給她畫了個餅,見著她臉色好起來,心裡不落忍,叫銀屏抱了灃哥兒,一路回去,灃哥兒先是不說話,到了棲月院門口,伸手捏捏明沅,明沅彎了腰聽他說話,他卻把背著的那隻手攤開來,原是手心裡藏了一顆松仁糖。

這番會晤,不獨紀兒滿意,安姨娘也放下了心,夜裡哄睡了灃哥兒,看著他白團團的小臉蛋,嘴角抿出一個笑來,抬頭對明湘道:「六姑娘倒是個好的。」

明湘既不說話也不笑,看看安姨娘,等她瞧過來了,才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手裡攥著綉活,安姨娘給灃哥兒掖了被子,又來看女兒的活計:「換來的珠子,可用上了?」

「用上了。」明湘指指那一匣子珠,個個都是米粒大,這斗蓬做得仔細,一圈圈兒繞了金邊牡丹花,牡丹上邊還有四隻金鳳,是按著親王妃的質式來做的:「還沒問過兩個妹妹,咱們這送個去,也太扎眼了些。」

安姨娘摸摸女兒的頭髮,女兒生的怯弱,可也到底十歲了,最好的親事自然是嫡出女兒的,可她的女兒也不能落到別個後頭去,萬幸跟六丫頭差著歲數,太太既抱了她往上房去,便是給自己全臉面也不會挑個差的,她笑一笑:「你大姐姐及笄,又是未來的王妃,這樣的大事,咱們送份重些的禮,也是該當的。」

明沅洗了頭髮,采菽九紅兩個給她絞乾頭髮,靠著火爐一層層烘乾,再拿篦子上了茉莉花油,且一枝紅玉蘭花頭的銀簪鬆鬆挽起來,她的頭髮一直沒剪,已經留到背腰處了。

采菽得了喜姑姑的吩咐,晚里睡前總要拿牛角梳子梳一百下,明沅抱了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只穿著中衣露著腳尖,采苓進來瞧見趕緊要給她蓋:「寒從腳起呢,姑娘趕緊腳捂住了。」

明沅應一聲,只不動,采苓嘆一口氣兒,拿了毯子給她搭往腿,幾個丫頭互換一回眼色,採薇先忍不住:「姑娘心也太軟了些!」到底是明沅的生母,她不敢說的過份,卻低聲念叨:「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因著采茵未去,很有些不解:「給咱們姑娘臉子瞧了?」

採薇嘖一聲:「可不是,卻不是你想的那一位,是那再老實不過,一句都不敢高聲的軟和人。」她一面說一面擰了腰,手指還點起來。

看的明沅「撲哧」一笑,採薇急了:「便是太太,也沒在姑娘跟前說這些個話,她要表功該往正院里去,扯著姑娘說這些有甚用,閑的!」


明沅倒沒覺得她無禮:「你這話屋裡說便罷了,我一向同四姐姐好,這話可不能落到她耳朵里去!若外頭有傳出去的,看我說給喜姑姑知道去。」

採薇鼓了嘴兒:「哪用姑娘去告訴,只怕這會兒,上房已經知道了。」各個房頭裡添的小丫頭,可不抱著手爐捧著斗蓬跟著。

「別個說的算不到咱們頭上,可自屋裡漏出去的,也賴不著旁人,我平素沒那麼些個規矩,這回卻是誰說,誰就領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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