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皺眉問他:“老什麼?”

君無邪修長的手指眼嘴脣,輕笑了幾聲,沒有繼續說下去。

前方,浩浩蕩蕩的人羣涌來,走在最前的是頂八擡的大轎子,那轎子擡到我們面前落下。

轎簾掀開,出來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中年人,穿深色華服,腰間別着紫玉帶,頭戴一頂官帽,像古畫裏唐朝官員裝扮。

他一下轎,中氣十足的衝君無邪大笑道:“趙奎說城裏來了貴客,本城主當是誰人,原是北冥鬼王,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說着豪氣的向君無邪作揖,接着朝我打量一二,問道:“這爲是?”

君無邪將我擁入懷中,冷傲道:“本尊的妻。”

“是北冥鬼妃啊,快快有請。”說完,向身後大聲喝道:“備嬌,入城。”

我和君無邪本是被分開,我不依,非要和君無邪擠在一塊。

我可沒忘記扶城主出來時,他身旁兩個嬌滴滴的美人,眼珠子都快黏到他身上了。

轎子內,君無邪將我抱着,放在他腿上安坐好,在我臉頰上輕琢了一口,在我耳邊說:“果然沒有猜錯,城主陰氣強盛,不易對付。”

我聽見他的話,心裏焦急:“能對付嗎?”

他親了下我的耳垂,我在耳邊曖昧吹氣。

我臉一下紅了,把他推開,嗔道:“在轎子上呢,別鬧。”

“小幽,你對本尊沒信心。”

他說這話,讓我想起封靈村的事情,在封靈村我好幾次呼喚他,他卻沒有出現,我低着頭,心裏壓抑。

我問他:“前幾日爲什麼你不來。你知不知道那次我差點被村子裏的鬼給生吞活剝了,要不是你給我的綠扳指,我恐怕都活不到現在。” 說到後面,我聲音哽咽,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一滴滴的落下來,砸到手上涼涼的。擡手,默默的把眼淚擦拭掉。

君無邪把我臉搬過來,冰冷的手指爲我拭去淚珠,擁我入懷。

他把頭埋在我的肩膀上,聲音低沉:“對不起小幽,以後在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爲夫沒有保護好你,對不起。”

我的手觸碰到他英俊不凡的臉,冰涼涼的,皮膚滑的像塊冰,把他的臉擡起來,正對上我的眼睛:“你告訴我,你遇到什麼事情?”

他如墨漆黑的瞳孔,帶點點瑩光,映着我的倒影,幽幽述說着:“背後陷害你的人,爲夫本想斬草除根,不料那人太狡猾了。被他帶着在陰冥界繞了四五天的圈子。卻不想你出了事。都是爲夫不好,讓你受苦了。”

聽到君無邪說他沒事,我心安了些,受點苦沒什麼,我只希望他不要出事,自從在他在許浩家出過事,我就知道即便他在厲害,也不是無所不能的。

他不是超人。

轎子咯吱的搖晃,外面卻安靜的詭異,我本想把轎簾打開,不料君無邪卻把我的手攔住:“別看。”

我把手收回來,奇怪的看了他一眼,爲什麼不能看呢。

他嘴角抿着淡笑,在我臉頰親了一口,把我身子放鬆:“你先休息一會,到了我叫你。”

我張開嘴巴打了個哈欠,蜷曲的身子伸直,在他懷裏眯着眼,昏昏欲睡。

我覺得睡了很久很久,待我醒來後睜開眼睛,牀頂的雕花橫樑模模糊糊的綁着一個死人乾屍。那死人頭對着我,圓鼓鼓的眼睛,眼珠子就要掉出來,我嚇得迅速從牀上跳起。

外面,兩個侍女聽到我的響動,聞聲趕來,在外面道:“姑娘,你醒了?”

我額頭全是汗,臉色煞白的坐在牀頭呼呼大口喘氣,一醒過來就看見死人乾屍,嚇死我了。

這裏我一秒也呆不下去,我要找君無邪。下牀穿上鞋子準備出去。

門口,兩位侍女端盆走進來,在牀頭恭敬道:“姑娘,休息的可好?”

我沒理她們,準備出門,不料卻被她們冰冷的手給拖了回來,那手就像冰鉗子一樣,冷冰冰的,夾得的我手臂嫩肉生疼。

我齜牙大叫道:“放手,你們捏疼我了。”

兩人迅速把我放開,朝我賠罪道:“對不起姑娘,奴婢弄疼你了,公子在外等候多時,我們幫姑娘梳妝打扮好就帶姑娘出去。”

我一聽君無邪在外面等我,心裏也急了,趕緊朝她們吩咐道:“那你們快點。”

她們兩把我領到梳妝檯前,把我頭髮解開,長髮及腰,瀑布如綢般烏黑濃密。

其中一個侍女手執梳子準備幫我梳頭,銅鏡裏,我臉色蒼白,額頭還掛着汗珠,我用手袖將汗珠擦乾淨。

透過斑駁發黃的銅鏡,我看見拿木梳的手,黑漆漆手骨長滿了屍斑,一直肥大的蛆蟲在手骨上爬行,連梳頭的梳子都是用人骨製成。穿透我黑髮,黑白兩種極致的顏色輝映下,很分明。

我心裏咯噔一下,當場愣住。

張開嘴不敢說話,剛擦乾的額頭又冷汗淋漓,把劉海給浸溼。

我嚇呆了,另位侍女把毛巾擰乾,遞過來給我。

我不敢亂動,眼睛斜瞟她端來的水盆,紅紅的,散發一陣陣腥臭味。

血,是血啊!

滿滿的一盆血。白毛巾染成血紅色,濃郁的腥味薰得的我透不過氣來。

我把腦袋微微一轉,看向她們……

她們,她們……

兩個黑色骷髏,骷髏頭蓋骨上覆蓋長髮,上身着明綠菊紋上裳,下身娟紗繡花長裙,身形纖細修長,腰身搖曳多姿。67.356

我知道,華麗的裙子下面是骷髏,黑漆漆的骷髏。

她們現在爲我梳妝打扮,我想尖叫,喉嚨像卡着一般叫不出來。

我想迅速逃離這裏,可是君無邪真的在門外嗎?

我不敢賭,萬一他不在,這兩人將我生吞活剝,我連反抗能力都沒有。

還有我的包,包不在牀上,包裏裝着紅線銅錢黃符桃木梳……都不見了。

旁邊,那個拿着浸血的毛巾細細的擦拭的我的臉上,我被濃郁的血腥味薰的欲作嘔,想當場嘔吐出來,我拼命的忍住。

心裏告誡自己,不可以吐,不能吐,忍住,得忍住……

她們爲了梳頭,盤發,畫眉,眉間黏牡丹花鈿。

期間,爲我準備一個偌大浴桶,說給我準備沐湯,當我看見浴桶全是血,如何都不肯脫衣下浴桶沐浴。

爲此,兩位侍女很不理解,她們說血浴可使肌膚柔嫩瑩白,即便是城主夫人,每五日都會浸一次血浴。

我卻一臉拒絕,如何都不肯下去,她們就此作罷。

幫我梳妝打扮好,把我扶起,我怕極了她們冰冷漆黑手骨,說不用攙扶。

站在雕花隔窗門前,我頭一底,上身穿薄如蟬翼的胭脂色紗衣,把上身那雪白部位包裹的緊緊的,香嬌玉嫩的溝壑給露出來。

我臉皮一紅,熱乎乎的,從小到大還沒穿過這麼露的,就算夏天的小背心和小吊帶,都不會露出溝溝。

我用手將裹衣往上一扯,腰間束牡丹刺繡煙羅裙,把腰身束的太緊太細,完全扯不上來。

外罩逶迤拖地的白色梅花蟬翼紗,把雙臂若隱若現的露出。

我嘴角抽搐,心想着拿什麼遮擋,準備回頭時,毫無防備下,兩位侍女將房門打開。

我擡頭,前方正中露天席上,中間燒着一堆偌大篝火,火光將整個花園照耀的無比灼亮。

席位正上方,端坐着城主和君無邪,城主身邊有兩名美人陪侍。

君無邪單手捏着酒杯輕抿。

宴席中央,有以柔弱無骨的美人翩翩起舞。瑩瑩波動的美目,含着秋水,頻頻盼顧君無邪俊逸面容。

君無邪卻不看她一眼,瞬間站起來,朝我望過來!

鳳眸像盛滿璀璨細膩的火焰,在篝火那方望着我,映着紅光的白玉面容朝我一笑,那笑瀲灩風華,不經意間流露的笑顏,黯淡了滿園的春色。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飛躍過來,在我面前站定,風華無度。

熾熱火焰的眸子一動不動望着我,冰冷手指執起我的手,清透如玉落的聲音說道:“娘子,你今天好美。” 我的心,又漏跳了一拍。

眼睛看向他,他朝我微微一笑,那笑顏風情流露,低頭,在我額頭吻上一口,冰冰涼涼的。

那方,席間城主站起來,朝我和君無邪鼓掌,大聲笑道:“歡迎北冥鬼王妃。”

君無邪冷冽的眸子揪了他一眼,他愣了一下,連連開口笑道道:“諸位,歡迎北冥鬼後。”

我微微張開嘴,生生消化了他口中五個字,挺長的尊稱,北冥鬼後。

如此說來,君無邪在陰間的地位就是北冥陰王,他統管整個陰間麼?和閻羅王有什麼關係,陰間是不是他一個王,還有個南陰什麼的是他的對手麼?

想入非非時,君無邪拉着我落座。

落座後,我低頭看着波濤洶涌,呼之欲出嫩詾。

紅着老臉,嚥了咽口水,想把裹衣往上拉一拉,腰間束的太緊了,紋絲不動,扯不上來。

君無邪手抱着我的細腰,輕笑出聲來,伸手將自己披風解下,披在我的身上,把我粿露的地方蓋了個嚴實。

他壓低聲音在我耳邊曖昧道:“娘子的美,只能爲夫一人瞧見。”

我嗔了他一眼,說:“收斂些,這是人家的地盤。”

長桌的另外一邊,城主大聲笑出來,站起衝君無邪敬道:“今日正好有一大喜事要和北冥陰王分享。”

君無邪把環在我腰間的手放下,轉頭看向城主。

城主姓金,叫金斐。一口大金牙映着篝火,笑的金燦燦的。

他眼睛還往我臉上瞄了幾圈,我嫌惡的扭過頭去。

君無邪陰厲的瞪了他一眼,他趕緊笑呵呵的賠罪:“抱歉,北冥陰王后實在美貌,不覺多看了幾眼。”

說完後站起,走到正中大聲道:“來人,將那批人帶上來。本城主今日要將他們生生折磨致死,魂飛魄散,永遠的消逝。哈哈……”

他大篝火前舉起肥臂,寬大廣袖隨風飛舞,仰天大笑。

我和君無邪面面相覷,他說的他們是誰?

難道是失蹤的那幾個學生?

他們落到這裏了?

不一會,一羣官兵拉着一羣衣衫襤褸的學生,他們還是80年代的裝扮,每個人被抽打的皮開肉綻,瘦骨嶙峋。

女同學扎着鞭子,穿着當年的灰白色帆布鞋,褲腳下面全部是血,褲腳被抽打成條狀,掛在腳下。

鐵鏈每拉一下,女同學們臉上痛苦就多一份,巨大腳鏈在地面上拖着嘩嘩的響,她們相互扶持着,有的眼眶裏流出血淚,忍受着巨大痛苦。

這種非人的折磨下,她們沒有人叫出聲,面上神態漠然,甚至已經麻木。

男同學比女同學更慘,他們後背,手臂,大腿上是一條條的血勾,深的可見白骨,最淺的皮肉已經翻開,整齊的劃痕,並不是的抽打的,而是被利器割開,專門有人在他們身上放血。

他們很瘦,比女學生還瘦,有的人臉色發白,蒼白臉色猶如白紙,身形單薄,就像喬木杆子一樣,風一吹就倒。

他們身上一條條的傷痕,讓我想起了洗臉時和浴桶裏的血。

難道是從他們身上取來?我立即忍不住胃中洶涌翻滾,想要吐出來。

天啊,太殘忍了。

洗臉的血真是取自他們身上?67.356

君無邪看出我的不適,把我往他腿上一抱,輕撫我的胃,我胃中翻江倒海的嘔吐感被他壓下。

我楚楚可憐的看着他,眼睛泛着淚花:“怎麼辦?是照片中那幫學生,我認出來了,第一屆歷史系的學生,他們這三十年到底是怎麼過的,是不是已經死了?”

君無邪朝我點點頭,說道:“三十年過去,他們臉上一點都沒有變,應該是死了,不知金斐用了什麼方法,如此折磨他們。”

我如鯁在喉:“到底是什麼深仇大恨?我們能不能把他們救出去。”

君無邪冰冷的手指壓向我的脣,說道:“噓……”

我擡起頭,望篝火前笑的癲狂的金斐,肥胖的身軀囂張狂妄的讓人作嘔,深色朝服被熊熊火焰映的通紅。肥大的面容扭曲,樣子就像來自地獄奪人性命的羅剎。

全場寂靜,唯獨聽見他那刺耳的笑聲。

他突然轉過身,面向我和君無邪,肥胖的手指指着五十幾個同學道。

“北冥陰王,你可知他們是誰?哈哈哈……他們是雍州城攻城將領的藩王李楚和他部下的後代,唐朝末年,我們雍州城一脈連山,三面臨水。山巒蜿蜒陀嶺埔青疊翠,丁香撲鼻,山下碧水交匯,浪花翻滾,河嶽共鳴,人傑地靈。”

“你可知,五代十國,上有暴君,下有酷吏,再加上常年戰爭徵賦不斷,名都長安和洛陽被毀,誰都想將我雍州城吞下,藩王李楚帶着部下攻陷我雍州城,我駐守雍州,雍州城十萬百姓,斷糧斷草,上自七十歲老翁,下自十歲小兒,赤手空拳上陣,駐守了整整一年半,終敵不過20萬大軍攻城,雍州淪陷。”

“李楚攻城,一路燒殺掠奪,城內已空,沒有半粒米糧,他搶不來糧食,便割百姓肉,喝百姓血,屠殺我雍州城十萬餘人,填進萬人坑中,唐末十大州之一的雍州,成了一個死城,全城沒有一個活口。”

這時,他面色漲紅,揮舞着雙手,暴戾的朝天咆哮:“我不甘心,不甘心啊……那天,我被斬於城門下,全家一百八十口人生生被斬,我以血爲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將李楚碎屍萬段,讓其斷子絕孫。讓他部下全部以死謝罪我大雍州城。”

他肥胖的手指,指着一羣被折磨的不成人形,毫無反抗之力的學生,尖銳的笑道:“你看……哈哈我做到了。做到了,這羣學生,全部是李楚和他部下的後代,一個都沒落下,不管是一百年,還是一千年……本城主說道一定會做到。”

“今日,我要將他們殺了,全部殺死,我告訴你,就這麼讓他們殺,難泄我心頭之恨,我會一點一點的抽筋扒皮,剜心拆骨,挑斷手筋腳筋,在千刀一刀刀的剮,在澆上佐料,放在火上燒烤……”

城主閉上雙眼,血紅的舌頭在油膩嘴角邊輕添,留下一道血印。

他神態像沉浸在唯美境界中:“那種滋味一定很美味。本城主會宴請全城百姓前來享用。哈哈哈……” 當他說完,我直覺他是個瘋子,變態,心理扭曲的神經病。

而君無邪冰冷的聲音在我耳邊道:“做完這一切,他就徹底破世了,他出世,殺人不眨眼,人間將是一場浩劫。”

我焦急道:“可是怎麼辦?如何救下那幫學生,如何將金斐拿下。你救救他們啊。”

君無邪卻不急不躁的衝我邪笑,精緻的臉龐泛着熠熠柔光,鳳眸暗藏琉璃色,很皎潔迷離:“叫聲夫君來聽聽。”

我咬牙切齒的瞪了他一眼,頭一扭:“不叫,反正我不管,你救也地救,你不救也得救。”

我厚臉皮的開始撒潑,按往常,君無邪是不可能不依着我的。

哼,現在跟我討價還價,我纔不要慣着他。

他這人我太瞭解了,只要一天蹬鼻子上臉,以後就沒完沒了的讓我叫他夫君。

我纔不幹!

“真的不叫嗎?”

君無邪在我耳邊壓低聲音,神祕兮兮道:“你看,那邊有個男生被榜在十字架上吊起來,準備拆骨剝皮了。你真的忍心見死不救嗎?”

我隨着他目光望去。果真,有個高個子男生,剪着毛寸頭,穿着軍綠色襯衫,雙手手腕處被鐵鏈捆着,打開弔在十字架上。

旁邊的劊子手在清洗利刃,清洗好後,橫眉兇目的撕開男同學的上衣,露出瘦骨嶙峋上身。

我看見他渾身是傷,全身沒有一塊皮膚是完整的,舊傷沒好又添新傷。

兩個劊子手在他手腕處,開始動刀了。

我看見尖銳的刀刃慢慢的割上男同學的手腕上,男同學被捆上去表情是麻木呆滯的。

當利刃沒入皮肉裏,他頓時驚聲尖叫起來,那淒厲的叫聲就像受傷的野獸般,悽鳴,絕望……

我聽見那樣的慘叫聲,心臟猛的一縮,不忍心看,把頭藏在君無邪的胸前黑袍裏。

任由誰見到如此一幕,都難忍落淚。

我哭着向君無邪懇求:“你去救救他們把,太慘絕人寰了。”

君無邪的手覆在我背上:“叫夫君,否者爲夫不救。”

頭頂,君無邪的聲音很冷漠,那方還在淒厲的慘叫,彷如和他無關緊要般。

我:“……”

到這個時候,他還跟我討價還價。

我咬牙狠狠的錘了他冰冷的胸口,怒道:“你救還是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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