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陽光正淡,就在這許願池旁,有位香客卻雙手合什虔誠跪拜,嘴裡一直念念有詞,「謝謝神龜讓信女心愿得成,謝謝神龜讓信女心愿得成。」

除了附近經常來進香的香客外,自然也有從外地慕名而來的香客。

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 ,她在旁邊拜了拜,再聽聞那人如此虔誠激動叩謝,一時不由得好奇的等在旁邊。 待那三四十歲年紀穿著榴紅衣裙一身貴夫人打扮的婦人站起來,那外地來的姑娘猶豫了一下,才靠近兩步輕聲詢問道,「請問這位夫人,這許願池真的很靈驗嗎?」

那貴夫人先側頭神情警惕的打量了那姑娘一番,見姑娘穿戴不俗態度誠懇,這才微微露了笑意,點頭道,「姑娘是第一次來大佛寺吧?」

那姑娘驚訝的笑了笑,「夫人怎麼知道?」

貴夫人打量她一眼,微帶傲然的揚起下巴,淡淡道,「只要來過大佛寺的人,都知道這裡的許願池是最為靈驗的,只要誠心許願,一定心愿得成。」

那姑娘小臉似乎浮了淡淡紅暈,看著貴夫人,誠懇又隱含急切的問道,「恕我失禮,能不能向夫人你請教幾個問題?」

那貴夫人傲然掃她一眼,從她含羞帶怯的神情來看,大概便猜出了她想問什麼。略一沉吟,難得的好脾氣耐著性子說道,「姑娘是不是想問在這裡該如何許願?」

姑娘忙不迭的點頭,詫異又期待的看著她,「正是,不知夫人可否解惑?」

「想要達成心愿首先要誠心,」那貴夫人大概心情極好,竟站在原地給那姑娘詳細的講解起來,「其次便是,姑娘連續三天同一時辰在這許願池前許願,風雨不改,到時姑娘的願望一定會實現。」

「只是這樣嗎?」姑娘怔了怔,不過隨即就萬分感激的道,「謝謝夫人指點,謝謝你。」

那貴夫人含笑點了點頭,便轉身走向別處了。

外地來的姑娘立即跪了下來,雙掌合什舉於胸前,閉著眼睛嘴唇微動,雖口中念念有詞卻並沒有聲音發出來,很顯然在默默許願。

跪了好一會,又虔誠的叩拜一番之後,才起身走去別處。

為了達成心愿,這位姑娘隨後又去添了好些香油錢,自然也在大佛寺要了間廂房住下來。

次日同一時辰,她十分準時的來到許願池旁,整理好裙擺,便輕輕跪了下來。

但是,她閉上眼睛許願之前,下意識先往池裡望了望,順便數了數池中八隻懶洋洋淌在水裡的金錢龜。

可是,這一默數下來,她卻意外發現金錢龜的數量不對。

「似乎比昨天少了一隻?」她眉頭不自覺輕輕蹙起,有些懷疑自己眼花,「不可能吧?」

便又瞪大眼睛凝足目力繼續重數一遍,然而她一遍又一遍的數下來,終於確定金錢龜的數量確實是少了一隻。

這時,陸續有好幾位香客也來到了許願池旁。

那姑娘站了起來,在其他香客開始許願之前,忽然輕輕道,「不知道什麼緣故,這裡的金錢龜比昨天少了一隻。」

「少了一隻?」旁邊立時有人狐疑睜大眼睛往池裡望了望,「怎麼可能呢?這許願池裡八隻金錢龜都已經在這養了幾十年了,這幾隻金錢龜可是大佛寺的寶物。」

聽她這口吻,那姑娘便知她是大佛寺的常客。

那姑娘著急了,她倒是沒多想,就是擔心一直被視為寶物的金錢龜少了一隻會影響到願望靈不靈驗。

「夫人若是不信,你可以親自數上一數。」

那夫人扭頭看她一眼,大約覺得她這急切的態度有些不尋常,看人的眼神便有些許古怪。不過見對方只是個小姑娘,倒也沒將她這失禮放在心上,而是轉目凝向池裡。

旁邊其餘人見狀,竟也同時睜大眼睛去細數池裡的金錢龜。

一會之後,幾位香客皆不約而同的疑惑點頭,「果然只有七隻金錢龜在池子里。」

那姑娘見大家結論相同,當即高興的連聲附和,「是吧是吧,我就說這裡面的金錢龜少了一隻。」

大家聽她這興高采烈的語氣,一時都沉下臉有些氣惱的齊唰唰轉頭往她望來。

其中一人脾氣較為急躁,立時便不悅的質問道,「姑娘這是什麼意思?大佛寺的寶物少了一隻,我們心裡都著急,你怎麼看起來反倒像是挺高興的樣子?」


姑娘臉色一白,對上那人惱怒的眼神,這才意識到自己不妥,連忙低下頭,訕訕道歉,「對不起,我……我只是一時……,我只是擔心大家不相信我的話,所以……」才得意忘形,並非誠心幸災樂禍。

其他香客都是婦人打扮,看樣子也是大佛寺的常客,不僅對許願池的情況熟悉,就是跟寺里一些較有地位的僧人也頗有些交情。

這邊,那姑娘還在惴惴懊惱,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那邊,已經有人飛快差了下人去找寺里的僧人。

一會之後,便有位僧人神色凝重的疾步往許願池走來。

來到近前,先莊重的合什宣了聲佛號,才道,「請各位施主暫且往旁邊讓一讓,待貧僧察看清情況再作打算。」

有他這話,眾位香客自然往旁邊讓開了。

這位僧人站在池子四周分別數了四次,確定池裡的金錢龜確確實實只有七隻。

眉頭登時便攏成了一團,他環視了一下站在旁邊的香客,問道,「請問是哪位施主最先發現池子里的金錢龜數量不對的?」

稍後過來一眾婦人很自然的齊齊舉目望著那外地來的姑娘,更齊聲道,「是她。」

有人更是焦急道,「無興師父,可得趕緊將不見的金錢龜找回來。」

名為無興的僧人點了點頭,緩步行到那姑娘跟前,問道,「不知姑娘是何時到許願池前?」

那姑娘想了想,才道,「師父,我是辰時末來到這的,許願之前數了數,之後才知道池子裡面的金錢龜少了一隻。」

旁邊有人立即便道,「這池子不深,會不會是那隻金錢龜不知什麼時候自己悄悄爬了出去?」

「這種事情以前從來沒有發生過,」僧人無興想了一下,「不過也不排除這種可能。」

「辰時之前,這裡大概還沒有什麼人來,如果真是它自己爬出了池子,大概也沒有什麼人看見。」

那姑娘望了望人來人往的廣場,不由得擔心道,「這可怎麼辦?我們怎麼樣才能將那隻丟失的金錢龜找回來?」

「各位施主稍安勿躁,貧僧這就去安排,一定會儘快將那隻丟失的金錢龜找回來的。」

僧人無興合什朝眾人行禮之後,便轉身匆匆走了。

那姑娘這會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心情又是焦急又是擔憂。她倒是想幫忙一齊去尋找,不過想了想,自己對周圍環境並不熟悉,最後便也作罷。

可她為求達成心愿,今天這許願池沒拜成,在那隻丟失的金錢龜找回來之前,她都沒有心情再去其他地方叩拜了。

另外那幾位婦人,大概也是跟她的心思差不多,又或許她們作為常客,更加重視這幾隻被視為寶物的金錢龜,所以一時也沒有走開,而是留在附近四下幫忙尋找。

以一隻壽齡已過八十的金錢龜來說,即使它一時好奇偷偷爬出池子到外面溜達,大概也不會走遠才對。

可是,那位叫無興的僧人安排好幾名僧侶在附近四周尋找一圈之後,最終卻是無功而返。

「附近的草叢角落什麼的都找遍了,竟然找不到。」一位也加入尋找行列的香客回到許願池附近,皺著眉頭擔憂的嘆息道,「真不知道那隻金錢龜會爬到什麼地方去。」

這時,僧人無興也神色凝重的走了過來。

在他宣布結果之前,已經有人忍不住憂心忡忡的道,「無興師父,丟失的金錢龜,會不會在昨晚就已經被人偷偷捉走藏下山拿去賣了?」

因為常來大佛寺的人都知道,養在許願池裡面這八隻金錢龜壽齡高,是大佛寺的寶物。如果有人昧著良心偷偷捉一隻下去換錢,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只要識貨的,一眼看見這池子的金錢龜就知道價值不菲了。

來大佛寺的人眾多,誰也不敢保證衣冠楚楚之下的人心。這種缺德事以前沒人做過,不表示現在沒人敢做。

僧人無興眉頭極快的跳了跳,他沉默了一會,才道,「施主說的這種情況應該不可能出現。」

「若真有人昧著良心在佛祖面前做下這等增加孽障的事,貧僧敢肯定,那隻丟失的金錢龜這會絕對還在寺里。」

那心急如焚的姑娘聽他如此肯定,不由得好奇問道,「師父如何肯定呢?」

「若真是有人偷走金錢龜,那個人肯定第一時間藏著金錢龜下山。」

僧人無興淡淡掃了眾人一眼,才解釋道,「因為昨晚子時,寺里的弟子還曾來到這裡檢查過,那時候金錢龜並沒有少。」


「若是子時之後有人暗中盜竊,那他也得等到今天清晨山門大開之後才能下去。」

姑娘怔了怔,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似是自言自語的低聲喃喃,「師父既然如此肯定,那就是有辦法確定今天山門打開之後,並沒有人下山了。」

僧人無興點了點頭,「正是如此。」

這話一落,便有其他香客心急的催促起來,「既然確定那隻丟失的金錢龜還在寺里,那還請無興師父趕緊想辦法將它找回來,千萬不可讓那昧心之徒偷偷將金錢龜帶下山去賣掉。」 僧人無興平靜的掃了眾人一眼,鄭重道,「各位施主放心,貧僧一定會將丟失的金錢龜找回來。」

說罷,他就轉身往廣場一側的側殿走去,就在門口與一個僧人低聲交談了幾句。

不多一會,就見那個穿著灰衣的僧人牽了一條狗過來。

這個時候,那個外地姑娘似乎猜測到他們想要怎麼做,竟心急的疾步迎了過去,「無興師父,請問你們是不是打算用這條狗來找那隻丟失的金錢龜?」

大家都知道狗鼻子嗅覺靈敏,也許眼下這條毛色斑白的花點狗真能找到那隻金錢龜也說不定。

三三兩兩聚在許願池附近等著結果的香客們見狀,也齊齊移步走了過去,一致的滿懷期望看著無興師父。

「這隻小斑,」他指了指另一個灰衣僧人用繩子牽著的狗,解釋道,「平日常與金錢龜戲耍,只要丟失的金錢龜還在寺里,它一定能找出來。」

有人立時連聲催促,「那請無興師父趕緊去找吧,可千萬別讓那壞心腸的傢伙將大佛寺的寶物偷下山去賣了。」

無興師父朝那灰衣僧人點了點頭,拜託道,「有勞師弟。」

那灰衣僧人也不多話,朝他頷首致意之後,卻蹲了下去與那隻毛色斑白的花點狗平視,然後摸了摸它的腦袋,像是對待朋友一樣的友好尊重語氣,說道,「小斑,你的朋友不見了,麻煩你帶我們找到它。」

那條斑白的花點狗側過腦袋在他掌心蹭了蹭,搖了搖尾巴,然後發了聲似撒嬌似保證的聲音。那灰衣僧人鬆開繩子,小斑隨後就在附近認真的低頭嗅聞金錢的氣味。

一會之後,它竟停了下來,回頭望了望灰衣僧人,然後撒開腿一溜煙的從一條林蔭道跑了。

灰衣僧人與無興師父對望一眼,隨後也緊跟著小斑,從那條通往香客居住院子的林蔭道追了過去。

那姑娘與其他香客見狀,也默默抬步跟了過去。她們既是關心丟失那隻金錢的下落,也是好奇這隻看起來很是尋常的毛色斑白花點狗,到底有沒有這等靠鼻子尋物的本領。

兩個僧人一條狗,再加上六七個香客,一行人在客似雲來的大佛寺倒不算引人注目,不過也稱得上浩浩蕩蕩了。他們就跟在那毛色斑白的花點狗後面,從大雄寶殿側面的林蔭小道追向了後院。

大約走了一刻鐘,這才轉到香客居住的獨立廂房,當然,最先到的是規模較大的一個大院子,那裡是分四個方向建造的一排排獨立廂房,多供平時前來進香的尋常人家居住。

而在這個大院子後面穿過兩道門,再隔著一片園子,又是另外一片獨立的小院。這些小院皆是獨門獨戶,帶有院子客廳廂房等等,結構跟尋常百姓普通的民居相類似。

一座座獨立的小院零星散布在寺廟後山腰,掩映在蔥鬱的樹木當中,遠遠望去,就如幢幢看不真切的仙境樓宇一樣。

所以,能夠住得起獨立小院的,自然是有頭有臉的權貴人家。

「這地方真大,景緻幽靜美麗,真真仿如人間仙跡。」一邊串驚嘆讚美,自是出自那個跟來尋找金錢龜的外地姑娘之口。

其他香客,雖是大佛寺的常客,對於她口中讚歎雖沒有那麼驚艷的感觸,不過聽聞她驚嘆,心裡自有種與有榮焉的自豪感油然而生。

有人點頭附和,語氣中透著一股驕傲,「姑娘說得對,我雖不是第一次見這景緻,不過每來一次都有不一樣的感受。」

閑話之間,不知不覺便追著小斑離前殿遠了。

「汪汪汪……」前面小跑的小斑忽然興奮的吠了起來,無興師父與那灰衣僧人默然對望一眼,隨即加快了腳步。

似乎受到莫名感染一樣,那外地姑娘竟也隱隱興奮道,「是不是小斑有發現了?」

其餘人當下也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看樣子小斑真的可能找到那隻金錢了呢。」

「走,快跟上去看看。」

有人疑惑道,「不是說有人昧著良心偷走金錢龜想藏下山拿去換錢嗎?住這兒的香客都是有身份的,哪裡會缺那幾個錢,該不會是弄錯了吧?」

也不知誰立時便答了一句,「這位夫人你可能有所不知,金錢龜之所以值錢,並不僅僅在於它是大佛寺壽齡極高的寶物。據說,這壽齡越高,金錢龜的滋補效用便越好,尤其是對於一些長期纏綿病榻之人,那可是千金難求的補品。」

有人隨即吶吶應道,「該不會是……有人在佛門之地還起了殺生貪念,偷偷捉了大佛寺的寶物來補身吧?」

有人一臉悲憫的搖頭,嘆著氣道,「人心難測,誰知道呢,這事說不準。」

「小斑一路往這邊跑,總不會無緣無故的。」

這些人跟在後面議論紛紛,那條跑在最前面的花點狗汪汪叫聲一聲接著一聲,似是引導這些香客前行的信號一樣。

而那跟得最緊的姑娘看起來最為激動,因為目前跟過去這群人當中,就屬她年紀最小,又是外地慕名而來的。

第一次見這陣仗,第一次遇上讓她覺得如此新奇的事。

她腳下走得很急,不過腳步卻是輕盈的。

在後院這些獨立小院居住的香客,自然不止慕曉楓一人。隨著小斑叫聲不絕,其他小院的客人也三三兩的被驚動了出來。

不知什麼時候,昨天在許願池指點過那外地姑娘的貴夫人居然也出現在人群里。

那外地姑娘跟在最前面,一時倒沒有留意到她。

慕曉楓所在的「靜好」小院,這會也同樣被狗吠聲與人聲給驚動到了。

「小姐,不知外面發生了什麼事, 妃要爬牆:王爺,相親請排隊 。」向慕曉楓稟報情況的是冷玥,因為剛才她直接躍上屋頂觀察過情況。

慕曉楓就在院子里優哉游哉的投食餵魚,聞言,頭也沒抬,只淡淡道,「大概寺里丟失了什麼珍貴的東西吧。」

能勞師動眾從前殿找到後院的,即使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不會是尋常物件了。

冷玥在牆頭上又觀察了一陣,才跳落院中。

冷漠的俏臉上,神色微微有些擔憂,「小姐,奴婢看著他們過來的方向,似乎正朝著我們這院子。」

慕曉楓撒魚食的動作一頓,隨即抬頭,似笑非笑的掠了眼院門,意味深長來了一句,「該來的遲早會來,不必憂心。」

冷玥默然想了一會,這些天,她們誰也沒有去過前殿那邊,即使前殿那邊真有什麼貴重物品失竊,也與她們扯不上關係,她確實不必胡亂猜測在這杞人憂天。

憂心拋開,冷玥便不再理會外面那些越來越近的喧嘩聲,只道,「小姐說的是,那奴婢進去了。」

慕曉楓看她一眼,明亮的眸子似是隱隱閃過一抹幽寒,面上仍舊含著溫軟無害的明媚笑意,「我看你還是去開門好了。」

冷玥訝然凝目,困惑的看了看她,又扭頭瞟了眼院門,「小姐?」

「聽聲音,外面定然有條鼻子靈敏的狗給他們帶路,他們現在不是往我們這院子來了嗎?」慕曉楓神色仍舊坦蕩自然,甚至那微微彎起的嘴角,也仍舊流漾著冷靜笑意,「這條道最盡頭的院子就是我們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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