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血濺在法陣上,使得靈光一陣扭曲暗淡。印雲墨皺眉,叫道:「變陣!」

七道身影凌空翻騰,落在樹旁,一人捧起其中一樣法器,腳踏禹步,於法陣中滑動轉折,宛如踏在罡星斗宿之上。法陣靈光重又亮起,比方才更加熾烈。樹冠中咆哮連連,彷彿一頭困獸被逼到極限,在做最後的掙扎。

數十丈外的矮牆后,印暉與秦陽羽帶著一眾侍衛屏息凝視,眼見形勢於己方有利,不禁面露喜色。

法陣靈光亮到極致,猛地收縮成一團光繭,流星般投入巷子盡頭的寺廟。秦陽羽當即叫道:「成了!快去正殿看梵天像腳下!」一群侍衛簇擁著印暉,朝破敗寺廟趕去。

印雲墨一個愣神,就落在了眾人後面。扶著潮濕的斗笠邊沿,他忽然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不是法陣,法陣沒問題;也不是那個甘願做誘餌賭自己一命的死囚犯,究竟是什麼……是樹冠里的嗥叫聲!不像羅剎,倒像是普通妖獸!

與此同時,一隻指尖長而鋒利的手從後方伸過來,扣進他肩膀的血肉之中。

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便在風聲呼嘯中,被急速拖進了身後的漆黑幽夜。 第七十一回遭擄掠險喪性命再相逢物是人非

風在呼嘯,雨在橫飛,林木在向前飛掠……不,是自己被人提在空中,極速後退。印雲墨像被拖進個無窮無盡的漩渦之中,頭暈目眩,直欲作嘔。

眩暈不知持續了多久,他的後背猛地磕在硬物上,疼得眼冒金星。耳中轟鳴聲終於褪去后,他發現自己躺在一處四面敞通的高閣內,身下青磚地面堅硬平滑,頗具特色的朱漆雕龍立柱與圓角攢尖頂映入眼帘……是城東依城牆而建、供皇帝登高遠望的摩天樓。去年秋天印暄便是率眾臣駕臨此樓,望見了東南方向界山上空的「瑞氣」,藉此契機將他迎回朝堂之中。

真是個吃人的好地方,印雲墨暗自苦笑,離地八丈,天家御苑,哪怕印暉和秦陽羽再賣力地全城搜救,一時半會也尋不到這高樓之上,等被人發現,也就只剩下一副遺骸了。

一隻趾尖如刃的赤腳踩上他的胸口,印雲墨幾乎要噴出口血來,看清了挾持者的模樣——綠髮紅眼、膚色黧黑,果然是個羅剎!這羅剎身形比凡人高大三四成,雖是男性,眉目臉面卻意外地並不醜陋,甚至隱隱有些眼熟……

心底充斥著強烈的似曾相識之感,他怔怔地看著羅剎彎下腰,將頭探向自己嗅了嗅,似乎對本次獵物相當滿意,咽了下口水,滿嘴獠牙盡露。

刨去詭異的顏色不說,這五官輪廓、眉眼形狀,真的很眼熟……印雲墨突然如針扎火燎般一顫,伸手撫上羅剎的臉頰,失聲道:「——印暄?」

羅剎彷彿也愣了一下:眼前的獵物與往常大不相同,既不驚慌失措、也不痛哭哀嚎,竟還大膽地來摸他的臉。帶著不解與被無視了凶威的惱怒,他一把扯裂獵物的衣襟,從露出的肩膀生生撕咬下一塊肉,血淋淋地在嘴裡嚼起來。

印雲墨覺得此刻的劇痛亦是一種夢境般的迷離,一切外物包括此身都無關緊要了,他只是撫摩著對方的眉目鼻樑叫:「你是印暄!即使換了樣貌,我依然能一眼認出,你是我的暄兒!」

他言末二字,令羅剎陡然一震,齒間停止了咀嚼,近乎失神地盯著他,黝黑的臉上依稀露出疑惑、恍惚、魂盪魄搖的複雜神情。

肩上血如泉涌,印雲墨不管不顧地撐起上身,緊緊抓住了羅剎的胳膊:「暄兒,究竟出了什麼事?是被附身,還是死後魂魄投入羅剎像?快告訴我,我來幫你解決!」

羅剎驀然甩了甩頭,從齒縫裡擠出陣陣低沉煩躁的嘶吼,低頭咬向他淌血的肩膀。印雲墨悶哼一聲,指尖陷入對方的臂肉,露出疼痛難忍之色。

腹中分明飢腸轆轆,舌尖血肉分明香甜無比,羅剎卻不知為何停住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阻止著進食的本欲,彷彿鋼刀在體內剖割翻攪。他不安且焦躁、惱怒不堪而又不知所措,十分想把眼前的獵物撕成碎片吞吃殆盡,卻遲遲下不了第二口。

印雲墨伸手攬住他的脖頸,將那顆大而猙獰的頭顱按在了自己胸口:「暄兒,我一定會救你,等我……」

兩顆溫熱的水滴落在羅剎的後頸上,令他彷彿被燙傷似的顫抖了一下。他猛地掙脫了這個虛弱卻又強大的懷抱,縱身朝樓外一躍,捲起風聲暗影,眨眼消失在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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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暉與秦陽羽帶著一眾侍衛趕到寺廟正殿,赫然發現梵天像腳下踏著的,是一頭似猿妖獸的屍體,不禁有些愕然:這怎麼看也不像羅剎,莫非印雲墨推算有誤?正疑惑中,一名侍衛連滾帶爬地進了殿,又驚又懼地道:「啟稟皇上,歷王殿下他……他……」

「——墨皇叔呢?」印暉環顧眾人,才發現不見了印雲墨的身影。

「失蹤了!有人看見,前一刻殿下明明還站在矮牆后,眨眼功夫,整個人就消失了,原地只剩下蓑衣與斗笠!」

印暉面青如鐵,寒聲道:「還不快組織人手搜尋!去調京軍三大營過來,就算把整個京城翻過來,也要找到歷王!」

秦陽羽雖然平日里總跟印雲墨吵嘴抬杠,這會兒也面色發白,咬牙道:「只怕我們逮住的這頭妖獸並非正主。一隻羅剎惡鬼,也能使李代桃僵之計,我們太小覷它了!王爺會不會被那藏在暗中的羅剎抓走?」

雖百般不願,印暉也不得不承認秦陽羽的猜測很有可能是對的,若是真落在食人的羅剎手中,只怕即便找到墨皇叔,也……他不敢再想下去,親率了侍衛,又返回矮牆邊去查看。

數千人在城東撒網式的搜尋了大半個時辰,一無所獲,又源源不斷地向四面八方擴大搜索範圍,火把的亮光在暗夜裡匯成了流動的海潮。城牆邊忽然騷動起來,許多兵卒高聲叫:「找到了!找到殿下了!」

印暉與秦陽羽趕到時,看見臨時鋪設的床榻旁燃著火盆,印雲墨身下墊著厚厚的軟褥,半倚著衾被讓太醫處理肩膀上血淋淋的傷口,面白如紙,滿額冷汗。「怎麼樣?」他立刻問另一名正在調藥膏的太醫,對方惶恐地答道:「啟稟皇上,王爺肩上缺了巴掌大的一塊皮肉,看傷口像被什麼野獸撕咬所致。臣等唯恐殿下失血過多,又擔憂獸齒帶毒,侵染傷口造成潰爛,眼下正著緊消毒止血。」

秦陽羽湊過去看印雲墨的傷口,忍不住抽了口冷氣,「生生撕下一大塊肉,這得有多疼!」印雲墨因為喝了曼陀羅湯,疼痛減輕了許多,有氣無力地應了聲:「乖玄孫兒,快扶祖爺爺坐起來,給我拿件外披,這麼面聖太失禮了。」秦陽羽嘴裡雖嘀咕著「疼死你算了」,仍伸手去攙他。

印暉忙阻止道:「不用不用,墨皇叔躺著就好。」他看著太醫清創上藥、包紮傷口,覺得這一大塊肉若是少在常年征戰沙場的自己身上,也夠嗆的,更何況是從小養尊處優、腰身還沒他大腿粗的印雲墨,而對方全程沒喊一聲疼,簡直是出乎他意料的頑強了。少年時,他對這個小他兩個月的皇叔雖談不上多了解,但對方的儀容風度、學識談吐令他頗有好感,如今對其心性與毅力又添了幾分敬佩之情。

印雲墨胸口劍傷初愈,新肉還泛著氣血不足的粉白色,肩膀上雖敷了葯紮緊繃帶,依然微微滲血,看起來相當凄慘。印暉忽然又注意到他裸/露的腰身,白皙肌膚上一圈帶狀痕迹,形如鎖鏈、紋如星河,繞體數圈后末梢垂於胯/部,覺得有些奇怪:是胎記?可印象中墨皇叔身上並沒有這麼大的胎記。或是隱疾?傷疤?

正沉吟著,身旁有人「嗯哼」地故意咳了一聲,印暉聞聲轉頭,秦陽羽正橫眉怒目,臉上明明白白寫著:皇上,非禮勿視!

印暉凜然回視:其心不正,見萬物皆邪。

秦陽羽被他刀劍般銳利的目光盯了片刻,有些訕訕地別開臉。

印暉心底又可氣又好笑,同時覺得秦陽羽打仗時像頭桀驁的猛虎,可平日里耍起性子來,卻像只張牙舞爪的野貓。草原上與他並肩殺敵、意氣相投時,沒想他還有如此孩子氣的一面;如今兩人從一見如故的戰友,成了不可逾越的君臣,秦陽羽並未因此而惶恐,成為唯唯諾諾的群臣中的一員,依舊以真性情相待,這令印暉非但不發火,反有種如獲至寶的喜悅與寬慰。

從被忽視與排擠、幾乎可稱為流放邊陲的藩王,一躍而登上九五至尊的御座,身邊一切人事物都天翻地覆,唯有秦陽羽一個人從未改變……印暉投向他的目光逐漸溫軟,可惜此刻對方正別過臉去不曾注意到,否則還不知會做何反應。

太醫會診後為歷王的外傷開了藥方,便告退去抓藥煎煮。在下人的服侍下穿好衣物,印雲墨猶豫片刻,決定先對印暉隱瞞下印暄異變之事:且不說這對親兄弟之間感情是否深厚,未亡的先皇於新帝而言,勢必是個十分尷尬、令人左右為難的存在,更何況還由人變成了鬼怪。萬一印暉毫不顧念骨肉之情,要將印暄趕盡殺絕;或是激發了羅剎的凶性,使得整個京城生靈塗炭,都不是他所樂見的事。

印暉擯退左右,只留秦陽羽一人,方才問:「墨皇叔,你可是被那羅剎擄走,又是如何脫身的?」

印雲墨頷首:「的確是羅剎。他本想吃我,最後不知為何又放過了,或許是人性猶存,還聽得懂一些人話。」

「人性?羅剎不是惡鬼么?」

「因為種種意外由人墮為鬼怪,雖罕見卻也有例可查。皇上,近來京城發生的三樁羅剎食人案,恐怕不像看起來那麼簡單絕對,臣請親查此事。」

印暉本想勸他好好養傷,把這事交給皇家寺廟道觀的那些高僧真人去解決,可印雲墨態度堅決,再三請命,並言除他以外,恐再無人能圓滿解決此事。最後印暉也只得鬆了口,同意他繼續追查、全權負責,同時撥兩千紫衣衛任由他指揮調度,將秦陽羽也派給他當副手。

印雲墨又道:「臣若還住在宮中,不方便進出,就在京城尋一處臨時宅邸住下。」

印暉同意了,直接將城中一處被朝廷抄沒的空置房產賜給他,差人將里裡外外打點清楚了,再用軟轎抬他過去。

目送轎子離去,秦陽羽躊躇了一下,對印暉道:「皇上覺不覺得,方才歷王殿下的態度有點奇怪?」

印暉問:「哪裡奇怪?」

「具體臣也說不清,只是覺得殿下險些命喪羅剎之口,可方才說起那惡鬼時,他卻並沒有任何恐懼、憎恨之情,甚至連一點死裡逃生的餘悸都沒有,這似乎有些反常。」

「墨皇叔一貫淡泊洒脫、超然物外,本就不同於凡俗之人,也稱不上反常吧。」

秦陽羽一雙劍眉微微蹙起,透出罕見的凝重,竟忘了稱臣:「可我似乎從殿下的語氣中聽出了……維護之意?可能是我多心了,也或許是那羅剎齒帶惑亂之毒,殿下還餘毒未清。」

印暉見他說得鄭重其事,也聽進去了幾分,頷首道:「朕會囑咐太醫,定要將墨皇叔的餘毒清乾淨,徹底治癒。這陣子還得你多上點心,務必要保他安全,及早將那食人羅剎翦除以絕京師大患。」

秦陽羽抱拳:「臣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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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千紫衣衛,將皇上新賜給歷王的宅邸拱衛得滴水不漏,別說鬼怪,就連只蠅子也飛不進去。印雲墨一直在擔憂,成了羅剎的印暄因為放過他而□□,會轉而向其他人下手,可之後三四日,整個京城風平浪靜,什麼人命案子也沒發生。他傷口疼得厲害,又因元氣不足,恢復得也慢,這幾日只能倚在榻上查閱各種道書、寶籙,看能不能從中找出人墮為羅剎的原因,與將羅剎再轉變為人的方法。

就在第四日的深夜,又有個不慎落單的巡邏鋪兵遭了殃,翌日清晨被發現時,只剩牆根邊上一堆狼藉的殘骸。

接到紫衣衛緹騎的飛馬來報時,印雲墨正因為前一夜休息得極好而精神大振,連帶傷痛都減輕了許多,當即坐了輛馬車趕去現場。仔細探查后,雖沒有發現綠色斷髮之類的蛛絲馬跡,單從遺骨上判斷,基本上可以確定,又是羅剎下的手。

在遇害者親屬的嚎啕哭聲中,印雲墨心情沉重地上了馬車,籠在袖中的兩隻手緊緊攥在一起,直攥得骨節泛白、青筋畢露。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他暗想,就算那羅剎是印暄,他也不能放任對方肆意殺戮;倘若印暄靈智猶存,也絕不會接受自己以國中子民、同類生靈為食!他得先將對方捕捉、囚禁起來,再慢慢想法子,但這一切不能被秦陽羽察覺,更不能驚動印暉……

回到府中,印雲墨以研究道術為由,召見了玄魚觀微一真人的幾名關門弟子。去年秋,微一聽了印雲墨一夜講道,獲益匪淺,雖說印雲墨不願收他為徒,仍被他尊稱為「隱師」。因而這些弟子見了印雲墨,個個行禮口稱「隱師祖」,願聽從號令。半日下來,光靠口傳筆授,印雲墨指導這幾名鍊氣後期的弟子,竟搗鼓出兩件像模像樣的低階靈器來:

寸地梭。於掌心轉動此梭,將起到縮地成寸、一步百丈之效,且在邁步時身形虛隱,不被凡人肉眼所見。

星羅迷幛。由法器二十八星宿令旗改制,迎敵時祭出此幛,可引星宿之力編織成羅網,捆縛對方后使之陷入昏睡。對方修為越低,昏睡時間越長,對地仙及以上修為效果微薄。

將這兩件靈器往袖中一揣,印雲墨對猶自沉浸在煉器玄妙中的微一的弟子們吩咐道:「你們先回道觀,記住,無論是誰盤問起來,哪怕是當朝皇帝,也只說與我討論道術,萬萬不可提及靈器及妙用,聽明白了么?」

眾弟子稽首道:「謹遵隱師祖法諭。」

當夜,印雲墨緊閉房門,將已注滿靈力的寸地梭置於掌心轉動,同時腳下邁出一步。光影迷離,他的身形如漣漪般蕩漾著,迅速淡化消失。

抬出的左腳落地時,他從虛空中顯形,出現在院牆之外的巷子中。一百二十五丈,縮地效果比料想的還要好些,如此再十餘步,只需邁步時選好偏僻無人的落足點,便可避人耳目地到達目的地。他緊接著邁出右腳,身形再次消失在虛空中。

片刻之後,東面城牆邊的摩天樓,一道雪青色身影悄無聲息地越過樓底鎮守的兵卒,出現在四面開敞、圍欄環繞的高閣之上。

印雲墨收回寸地梭,摸了摸袖中的星羅迷幛,深吸口氣后,開始就地打坐入定。他雖使不出任何法術,有些神通卻如魂魄中自帶的一般信手拈來,除了未卜先知之外,還能自由出入眾生夢境。他相信,哪怕淪為鬼怪語言不通,只需夢境中的一個提示,他的暄兒也能心領神會,故地重返。 第七十二回心驚膽戰高閣上情非得已囚牢中

一條膚色黛黑、指尖鋒利的手臂,從後方伸過來勒住胸膛,印雲墨驀地睜開雙眼。「暄兒……」他抬起一隻手,握住橫在胸口的手臂,同時感覺對方湊到他肩膀的傷口處嗅了嗅,隨即被藥膏熏得打了個噴嚏。

原本凝重的心情不知怎的竟鬆懈下來,印雲墨另一隻手伸向後方,抱住對方的後頸揉搓著凌亂的頭髮,嘴角邊泛起些微笑意:「你記起我了,是不是?雖然你如今不會說話,也沒有人類的神智,但你依然記得我的聲音和氣味。」

羅剎用喉嚨里一連串低沉的咕嚕聲回應了他。

印雲墨並未轉頭看他,而是向後方反著手,又撫摸了一會兒,嘆息道:「羅剎吃人,正如人吃牛羊雞鴨。然而我是人,站在這個立場,就無法眼睜睜看你獵食我的同類。」

羅剎將頭探到他另一側肩膀上,磨蹭良久,滴下的涎水打濕了衣料,最終還是沒有下口。他將另一隻手上拎的東西拖過來,擺在印雲墨的身前——那是一個不省人事的少年,胸口微微起伏著,似乎還有生氣。


印雲墨一怔。羅剎將昏迷的少年往他面前又推了推,彷彿在示意:給你的。

印雲墨茫然搖頭。

羅剎轉到他身側,齜起牙,做了個咬合的動作:吃。

印雲墨扶額,再次幽然長嘆:「心意領了,但我不吃人。我不吃,也不希望你吃,把這孩子送回去吧。」

羅剎爆發出一陣尖銳而森然的嘶叫,顯然惱火極了,用爪尖在堅硬密實的青磚地面上撓出道道深痕,火花四濺。印雲墨堅定地搖頭:「你這一爪子撓在我身上,我也不吃。」羅剎警告似的厲吼幾聲,見印雲墨依然一臉峻拒,毫無軟化的餘地,十分沮喪地垂下了那顆綠髮紅眼的猙獰頭顱,一把抓住昏迷少年的衣襟,躍出高閣。

印雲墨望著他的身影在屋脊上彈了一下,如疾風般消失,不知他是真把人還回去,還是拖去其他地方享用了,不禁又懊惱自己方才不夠果決,沒有及時出手。星羅迷幛……哪怕只能困住他片刻功夫,也夠自己使用寸地梭將他帶回府邸,囚禁在特別打制的、貼滿鎮邪符咒的牢籠中。

他在原地等了片刻,正準備離開再尋機會,一陣陰風掠過,羅剎又回來了,將手裡拎的重物扔在他面前。

這回是一頭成年野鹿,脖頸上有個大血口子,腦袋軟垂著,顯然已經斷氣。羅剎舔了舔嘴邊血跡,朝印雲墨挑釁似的齜了齜牙。

印雲墨登時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你不肯吃人,就吃鹿。這次別想叫我放回去,我把它血都喝乾了!他不禁失笑,同時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憂亂,下定的決心又動搖起來。

羅剎盯著他肩上傷口處,一把將鹿屍撕成兩片,執著地遞過去。這股執著既血腥野蠻而又單純熾烈,印雲墨眼眶一陣發熱,忍不住伸手握住羅剎粗壯的胳膊:「跟我走吧,暄兒,先離開京城找一處藏身地,我定會設法讓你重新變回人。」

羅剎似乎並未聽懂,把視線移到他主動接觸自己的手掌上,從喉嚨里發出激動的嘶聲,低下頭順著他的手腕一路嗅到頸窩,隨即將他撲倒在地。

印雲墨還未來得及反應,便頭重腳輕地向後栽倒,幸虧對方用一條手臂托著他的後腦勺,另一隻曲臂支撐著地面,若是被這遠超過常人大小的身軀壓實,少不得筋斷骨折。上方的黑影覆蓋、包裹著他,將他禁錮在一個帶著血腥味的懷抱間,印雲墨愕然地睜著眼,腦中一片空白。

羅剎低頭嗅著他的胸口,用利齒不耐煩地撕咬前襟,同時在他身上用力磨蹭,顯得欣喜興奮又躁動不安。印雲墨聞到鹿血熱烘烘的腥甜味兒,猛然醒悟過來:鹿血性熱壯/陽,生飲極能催發情/欲,凡人喝一碗便不勝藥力,一整頭鹿的血量,縱然是羅剎也燥熱難當。


對方勃/發的欲/望,隔著衣物抵在他身上,堅硬得令人心驚肉跳,而更叫他悚然的是,那物與羅剎龐大的身軀相匹配,是凡人無論如何也承受不起的可怕尺寸。印雲墨一面極力想要掙脫,一面莫名地想起在桐吾江邊鍾家借宿的那晚,印暄借著衣被單薄的由頭鑽進他的被窩裡,也是這麼一柱擎天、挨挨蹭蹭,他再三躲避后兩人一齊摔下了炕。可如今被緊緊圈禁,哪裡還有躲避的餘地?他頭皮發麻,連聲叫:「暄兒!印暄!使不得!你這是想要我命啊!」

羅剎雖不通人言,但也意識到懷中人的恐慌抗拒,煩躁地拿指尖一劃拉,瞬間將印雲墨的綢褲撕個粉碎。他自身本就半裸,眼下更是撕扯得不著寸縷,漆黑兀立的那物本能地磨蹭戳弄,卻總不得其門而入。

印雲墨又驚又懼,別說時靈時不靈的神通了,就連身上帶的法寶也忘得一乾二淨,險些哭出來:「印暄你你真要弄死我呀!」他一門心思地想從頭頂方向往外鑽,羅剎用墊在地面的那隻手臂按住他的肩膀,強硬地不許他逃脫。

兩相較勁間,印雲墨絕望地感到併攏的雙腿間,擠進一根燙熱碩大的鐵杵,而對方彷彿鳥投林龍入淵,霍然就尋到了歸宿似的,先是舒服地長吁一聲,隨後激烈地聳動起來。印雲墨於絕望中又生出了慶幸:雖說大腿間的嫩肉被磨得火辣生疼,眼下四面無遮、隨時會被發現的境況令人羞恥,但總比被小臂粗、尺把長的兇器貫穿胸腹而亡要好得多。他心慌意亂地任由對方抽蹭了半晌,見毫無疲軟或停歇之勢,反倒愈演愈烈,情急之下忽然記起袖中的星羅迷幛,忙摸索著掏出來,劈頭蓋臉地朝對方裹去。

羅剎正情熱如火,猝不及防下被兜個正著,胯/下猶自抽動了幾下,神智已陷入昏睡,身軀逐漸寂止不動。

印雲墨大是鬆了口氣,掙扎扭動著從頭頂方向鑽出去,發現自己大腿間被磨紅了一大片,下身掛著撕裂的布料碎片,看上去很是狼狽,只得拉扯長衫勉強將雙腿蓋住。他還不十分清楚羅剎的修為,推測相當於修道者的化神後期,或是返虛初期,擔心星羅迷幛很快會失效,連忙取出寸地梭在掌心轉動,一手拖著昏睡的羅剎的胳膊,舉步邁入虛空之中。

十餘步轉眼邁過,印雲墨拖著羅剎,在宅邸緊鎖的寢室中現了身。推開床榻後方牆壁上的暗門,走進去是一間原主人存放珍寶與重要信報的密室,印雲墨之前花了兩日功夫,用密密麻麻的鎮邪符咒和硃砂塗抹過的鑌鐵欄杆圍成了一座牢房,作為羅剎的臨時圈禁之地。

牢房的地面鋪了鬆軟的毛氈,望著躺在毛氈上尚未蘇醒的羅剎,印雲墨神色複雜地嘆了口氣,收走了星羅迷障。

羅剎頃刻后醒了過來,先是茫然地攏了攏胳膊,發現懷中空空如也,猛地躍起身,赫然發現自己身處牢籠,驚愕過後立刻露出憤怒之色,試圖撕裂手指粗細的鐵欄。他原以為這些凡鐵在爪下不堪一擊,卻不想四周百符齊亮,發出的光芒刺痛雙目,一股無形的法力將他從鐵欄上彈了回去。屢試不成后,羅剎越發暴怒,厲嘯著用身軀狠撞鐵欄,震得牆壁石屑脫落,整個密室都幾乎搖晃起來。

站在密室門口的印雲墨不忍再看下去,走到鐵欄前面,對狂暴的羅剎低聲說道:「暄兒,稍安勿躁。」

羅剎用一雙血紅的、凶獸般的眼睛瞪向他。

「把你暫時關在此處,也是情非得已。在我找到讓你變回人身的辦法之前,京城不能再出食人案,否則就算你再有能耐,印暉傾全國之力、求真仙出手,遲早要將你鎮壓。」火光衝天、身死魂滅的場景於推演中閃過腦海,印雲墨黯然地壓下了這個預卜,沉聲道,「在事情解決之前,你不能再吃人。」

羅剎依然咆哮著瞪他,猙獰扭曲的臉上竟流露出哀痛之色,彷彿即使身為惡鬼,也會因這種無法理解的背叛而傷心。

印雲墨無奈地嘆口氣,挽起袖子,從鐵欄間將右手胳膊伸進去:「你若餓得厲害,就吃我的肉。」

羅剎憤怒地揮爪,甩開了他的胳膊,在上面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你若不願吃我,就忍著。羅剎一兩個月不食人也不會死,但對飢餓感十分難以忍受,你就當為了我,無論如何先忍上幾日。」印雲墨雙手抓住鐵欄,將臉貼了上去,眉目間滿是沉凝的溫情,「暄兒,我知道你能忍住。」

羅剎的咆哮聲從暴厲慢慢轉為低沉,試圖將五指從鐵欄間探出,去觸碰印雲墨的臉。再一次被符咒彈開后,他發出了一聲悲泣似的低鳴,緩緩垂下胳膊,退到牆邊,將偌大的身軀蜷縮成一團。

印雲墨看得心痛,幾乎要打開牢籠放他出來,但終究還是忍住了衝動,轉身離開密室,緊鎖暗門。

他從藥箱里找出之前用剩的藥膏和紗布,為手臂上的新傷口清理包紮,又換了套乾淨的衣物,躺到了床榻上。窗外夜色沉沉,他輾轉反側許久,依舊不能入眠,耳邊總依稀聽見密室里傳出傷獸般的嗚咽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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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近午,一身戎裝的秦陽羽走進宅邸,看見印雲墨面青唇白、眼眶發黑,嚇了一小跳:「昨日見你氣色好轉不少,說話中氣也足了,怎麼今日又成了這副鬼樣子?」

「什麼叫鬼樣子,沒大沒小。」印雲墨懨懨地回嘴,「我只是昨夜沒睡好,快給祖爺爺請個安。」

才比我大幾歲,裝什麼老氣橫秋,全天下也找不出這麼不著調的王爺!秦陽羽斜他一眼,忍住腹誹,道:「跟殿下說正事,今早巡邏的兵士在東城牆邊的摩天樓上,發現了一頭被撕成兩半的鹿屍,還有些布料碎片,懷疑與羅剎有關。」

印雲墨頓時記起,昨夜唯恐星羅迷幛失效,急著將羅剎帶回,顧不上清理現場,本想著地處偏僻,平日無人登樓,今早再去處置還來得及,沒想這麼快就被人發現了。他不動聲色道:「羅剎以人為食,那頭鹿大約是哪個飛檐走壁的江湖客隨手擱在那兒的,加強城牆附近的巡邏就行了,不必大驚小怪。」

秦陽羽堅持道:「我也上去看過了,那頭鹿是被一股極大的力道瞬間撕成兩半的,青磚地面上還留下五道深切的爪痕,不像是人為,或許真是羅剎。殿下要不要去看看?」

印雲墨懶洋洋打了個呵欠:「看看也好,走吧。」

上馬車時,他神思恍惚地在腳凳上絆了一下,旁邊的秦陽羽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右臂。印雲墨「嘶」地抽了口氣,嘴角扭曲。

「怎麼了殿下,你臉都歪了。」秦陽羽問。

印雲墨忍住疼痛,咬牙強笑:「沒事,睡落枕了。」他抽回那隻雪上加霜的胳膊,作勢推了推臉側,扭了扭脖子,然後鑽進馬車。

秦陽羽莫名其妙地站在原地。翻身上馬時,他不經意地聞了聞手掌。濃烈的藥膏味中,隱隱透著一絲血腥氣,他蹙起劍眉,暗想:之前太醫為歷王治傷時,他兩條胳膊分明都是完好的。這幾日他大多在府中休養,偶爾出去一趟,也是我全程陪同,這胳膊究竟是什麼時候受的傷?

他越想越覺得哪裡有蹊蹺,彷彿籠著層朦朧的薄霧,某個不能見光的隱秘在霧后若隱若現,令他很想一把將它揪出來。

這趟探查果然一無所獲,除了證實羅剎的確是飛天遁地、力大無比之外,並無任何實質性的進展。秦陽羽見印雲墨精神愈發萎靡不振,只得先將他送回府。

走到廊下時,印雲墨朝他擺擺手:「送到這兒就行了,我自己回房。」

秦陽羽正要轉身離開,卻忽然停住腳步,凝神諦聽:「似乎……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印雲墨心道:暗門內貼了好幾張隔音符,這樣你還能聽到?不愧是我族血脈,根骨資質上佳,適合修道,可惜沒這個福緣。他裝模作樣地側耳聽了聽,疑惑道:「什麼聲音?我怎麼沒聽見?我說乖玄孫兒,你是不是最近日夜不休地帶兵巡視京城各處,累過頭了。還是回去好生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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