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有那麼些秘密和事情,她沒有必要去問,對方也不會願意她去問。

「沒什麼。」高貴的精靈扭過頭去,過了很長一段時間之後,他才將手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輕輕碰了一下,以精靈的禮儀對著面前的龍瞳姑娘這樣說道,「我很抱歉。」

「……什麼?」

卡莉法覺得自己幻聽了。

「我為我曾經無知,稱呼哈默耳勒為惡龍像你道歉。」他看到了屬於這個女孩的記憶,看到了曾經和平而溫馨的小村莊,也看到了作為她導師的兩個夏特人——他們有著夏特人特有的長相和性格,熱烈的如同鐵匠爐里的火。

卡莉法張著嘴看著面前的精靈王,然而他的道歉還沒有說完。

「我為我……曾經許多口不擇言,戳向你傷疤的言語利劍道歉。」他又輕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雖然那也許不管什麼用。」他的手心又一片濕涼,一部分握緊了拳頭而出的手汗,一部分落下的雪被體溫融化后的水。

還有一部分面前這個女孩的眼淚。

他下意識的身手接住了一滴。

而熱烈似乎能燃燒殆盡一切的火焰自這眼淚而孕育。

他已經看到了,那些逝者留給她的記憶,那些過往留給她的寄言,連同那些過往一起——幸福和不幸的,全部。

然後他理解她指責自己的無知和想當然。

卡莉法像是第一次才認識這個精靈一樣盯著他,直到確定他並沒有被自己所不知道的什麼東西給取代了之後,她搖了搖頭,「我曾經對你的話很生氣——不代表我現在想起來不生氣。」她頓了頓,「但是我接受你的道歉。」她站起來,一隻手抓住他給她用來遮住因為燒焦了衣服而衣不蔽體的身體用的披風,另一隻手對著精靈伸了出去。

精靈王看著那隻手,微笑著伸手握住了它。

在很多年以後,見到這一幕的露邁拉精靈們這樣說:

他們的手握在一起,昆澤爾冬日的太陽在他們的身後放出了燦爛的朝陽之光。 洛文進入夏季之後,雨水越發充沛了起來,以至於就算不下雨的時候,走在洛文泥濘的小道上沒一會甚至能覺得自己的衣服上能滾下水滴來。

艾萊尼抱著從酒館前面的垃圾桶里翻出來的蘿蔔纓瑟縮著往自己的狗窩走去——那確實就是一個小狗窩,用一大堆垃圾,木塊,泥巴和石塊胡亂的堆砌成,一到下雨天滴滴答答的漏水能讓小小的艾萊尼縮在唯一能少讓她被泥水淋到一點的那塊木板下面——這是她找的最好的建築材料了。

她走到一半的時候一個身影猛地從背後竄出來抱住了她,把她拖到了陰暗的角落裡,瘦小女孩懷裡的蘿蔔纓子掉了一地。

那個渾身臟臭的身影捂住同樣也乾淨不了多少的艾萊尼的嘴巴,將她拖到了少有人來的垃圾堆——洛文有不少這樣的流浪漢,艾萊尼這樣的小女孩也不會少到哪裡去。

流浪漢將艾萊尼按在泥濘的地面上,他在酒館外面受了點氣,又不敢同那些流氓傭兵起衝突,於是就將自己的火氣灑在了無辜路過的艾萊尼身上,他騎在瘦小的女孩身上盡情的毆打她,打到她連尖叫都發不出聲來,只能進氣少出氣多的躺在垃圾堆邊上,活像一堆被丟掉的腐肉。

然後他撕掉了她的本來就連小腿都蓋不住的裙子。

「喂。」

當流浪漢準備做更進一步能讓他覺得爽快的事情的時候,一個聲音讓他萎了下去。

那聲音粗糙沙啞,聽上去像是喉嚨受了傷一樣。

「什……」

尖叫卡在喉嚨里,流浪漢發出一種血嗆在氣管里的咯嘞咯嘞生,那一切發生的太快,以至於他反應過來的時候喉嚨上就只有血湧出來的感覺了,那一刻他幾乎連疼痛都無暇感受。


他捂著脖子,眼球微微向外凸,視線所及只有一個握著牧羊杖的身影,披著寬大的讓人看不出身體的袍子。

手持牧羊杖的人袍子拖在地上拖髒了,事實上這種灰色的亞麻料子特別容易葬,但是誰也不會去在意一個伊芙林納瑞,伊芙的僕人,沒有自己財產,如同他們所信奉的神一樣遊盪在大陸卻連最便宜的旅館都住不起,只能睡在馬棚。

洛文跟凱納厄正在戰爭之中,處於兩個國家邊境一些村莊的農夫不是被拉去充當雙方騎士正式在戰場上戰鬥起來之前的擋箭牌,就是像剛剛那個流浪漢或者艾萊尼這樣往洛文的首都跑。

當然,也有人從別的地方往戰場前線趕去——比如伊芙林納瑞們。

這些效忠於伊芙的僕人們異於常人的思考方式會讓人很不理解,比如說在前線的戰爭上拯救在貴族和騎士們眼裡根本連頭驢子都比不上的賤|民——他們大多數是毫無辦法跟隨著領主來到戰場卻得不到絲毫報酬和承諾的農奴。

也有一部分伊芙林納瑞留在自由民為了躲避戰爭而出逃的路線上,隨時準備幫助他們。

這是絲毫沒有任何利己主義和功勞報酬的活。

但是這個「伊芙林納瑞」卻沒有拯救那個脖子上像是待宰的羊一樣被割開一個口子,趴在地上苦苦掙扎的流浪漢,他徑直走到了那個倒在地上的小女孩身邊,手上牧羊杖頂端的鈴鐺叮噹作息。

祈禱聲迅速,冷靜而充滿伊芙賜予的仁慈。

等到祈禱結束,他用長袍包裹了一下臉上恢復了一些血色的小女孩,消失在了骯髒垃圾巷的另外一端。

等到洛文早晨的陽光落下來,流浪漢的屍體就會像隨處可見的老鼠屍體一樣被垃圾車拉出洛文。

洛文雖然比不上大陸最南端的坎帕亞那麼乾淨輝煌,可是這裡好歹也是王都呀。

又不是什麼尊貴的達官貴人家的子嗣出來尋花問柳暴死花|柳|巷,一個流浪漢的屍體還打算讓每天忙著敲詐……不,跟商人們交流情誼的治安衛隊的大人們徹查死因嗎?

伊芙的神廟簡陋而樸素,卻是伊芙林納瑞們的棲身之所,阿萊克托帶著他剛剛救回來的小女孩回到了這裡,現在再這個神廟的也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因為眼睛不太好,所以和他同行的伊芙林納瑞們認為他應該留在王都以備不時之需——至少這世道再怎麼讓人絕望,人們至少還是保持著對伊芙林納瑞的尊重的。

阿萊克托覺得自己的頭有些暈乎乎的,他不太清楚自己是怎麼遇到這個小女孩的,只是等他反應過來之後,他就發現自己抱著她了。

她傷得很重,應該是自己為她救治了……吧?

年輕的,面色蒼白而瘦弱的伊芙林納瑞這樣想到,他身上有著祈禱之後產生的疲憊和飢餓感——這種疲憊和飢餓感正是祈禱起了作用,他作為一個優秀又有效的伊芙林納瑞的證明。

「給。」一個聲音在瞎眼的阿萊克托頭頂響起,因為眼睛看不見,所以他的聽力和嗅覺好很多,早在踏進伊芙神廟的時候,他就感覺到這裡還有其他人在了。

但是伊芙神廟從來收留所有需要一角屋頂避雨的人,伊芙林納瑞從來不像其他修士那樣將哪怕不信奉自己所侍奉的神的人趕出去。

「謝謝。」蒼白瘦弱的年輕牧羊人抬起手來,他不能夠感受對方遞來東西的手究竟在那個高度,只能睜著一雙無神的眼睛,攤開雙手對著慷慨的賜予表示感謝。

落在他手上的是一塊觸感粗糙,聞上去也沒有多少香味的麥糠餅,因為洛文天氣潮濕的關係有些發軟。

阿萊克托把這塊麥糠餅塞進了嘴裡,有些不顧形象的捂住嘴拚命往下吞咽,麥糠餅本來就是又干又硬的乾糧,不在吃的時候喝點水是無法送下肚去的,所以給他麥糠餅的人又給了他一個睡袋。

「謝謝。」在跟噎在喉嚨口的餅爭鬥了許久終於獲得勝利之後,年輕的伊芙林納瑞再次向給予他食物和幫助的人道謝。

對方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

「不用。」對方在沉默了很久之後,回應了他的感謝。

然後再也不發出一點聲音了——聽上去像是對方已經睡著了。

阿萊克托胃裡的那火燒一樣的飢餓感得到了緩解,他深呼吸一口氣,將牧羊杖放在腿上開始休息。

一縷月光從伊芙神廟的外面照射到抱著胳膊假寐的獨行旅客身上,「少年」左眼處的皮膚仔細看的話比他臉部的其他皮膚要淡一些,因為長期不規律的生活他的皮膚顯得很糟糕,還有一些不細看看不出來——這一定是因為他的皮膚小麥色偏黑的關係——的雀斑。

離開昆澤爾已經五個月了,卡莉法在取回了雜花馬之後,一路往汶萊羅爾趕去——修達只給她留了一個口信——他碰到了一些事情,需要去西方一趟。

既然他這樣說了,那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恰好汶萊羅爾正好也是西方的國家,所以卡莉法打算先不去坎帕亞,轉而去汶萊羅爾。

途徑洛文的時候,聽說這裡在打仗,然後她想起來曾經聽人說過——餓狼也有一部分成員做奴|隸買賣,哪裡有戰爭他們就像是聞到鮮血味道的蒼蠅一樣成群結隊,幫助一方的貴族打仗,然後將戰敗的俘虜買去當奴|隸。

去戰火燃燒的地方自然危險又上升了一個等次,但是她還是打算去碰碰運氣。

她一路從洛文的邊境往王都走,看到的東西也很觸目驚心,一些腐爛敗壞,一眼看上去就會讓那些從來沒有見識過這種場面的貴族們嘔吐不止的屍體就這麼曝屍於無人耕種的荒地,烏鴉盤繞在屍骨們的身邊叼著流出來的賭場吃的幾乎飛不動。

因為掩埋屍體要做的活和需要的時間實在是太多了,她最後只能搬來一些枯草和樹枝,一把火將這個幾乎只有屍體的村莊點燃。

一路上這樣的情況還有很多,更讓人覺得觸目驚心的是——這裡是洛文靠近奧爾黛的領土——在流浪了差不多半年之後,她對於周邊的國家分佈多少有了寫了解——這些農民根本不是死於戰爭,而是死於稱火打劫。

至於是盜賊還是某些和強盜也差不到哪裡去的騎士,就不得而知了。

騎士老爺們的紳士風度都是給那些雙手沒有拿過比酒杯和扇子更重的東西的貴族婦人的。

他們的忠誠和風度跟這些臉朝著土地,背上還背著柴草或者嬰兒的農婦沒有任何關係。

在見識到這些騎士毆打無辜只是沒有來得及跪送他們路過的農夫一家之後,卡莉法對於這個階級原本就不多的好感統統都拿去餵了野狗和烏鴉。

她覺得自己居然會對這些穿著騎士盔甲的強盜產生好感認為他們應該還可以簡直全都是萊茵那個傢伙的錯。

畢竟就算是站在對立的立場,這個英俊的王子也是個無可挑剔的「高潔的騎士」——哪怕以精靈的禮儀也挑不出他什麼毛病。

騎士?哈。

卡莉法第二天離開伊芙神廟的時候,那個年輕的伊芙林納瑞還在休息,祈禱拯救對於他們來說非常的辛苦——甚至有的伊芙林納瑞因為過多勞累而沒能活過三十歲——他們大多看上去都蒼白柔弱。

可是當這麼一個蒼白柔弱的人站在你面前的時候,你卻覺得自己眼前站著的是一堵堅不可摧的城牆。

正如卡莉法在人群中看到的那樣。

那個她昨天給予了一口食物的年輕男子,張開雙手,灰色的長袍讓他看上去像是只灰鴿子——伊芙的神鳥——擋在被綁在柴火堆上的妓|女面前。

「不,」他瞪著他那雙瞎眼睛將手持火把的人擋在柴草圈之外,「你們不能燒殺她。」

「除非你們先燒殺了我。」

他聲音顫抖,腳卻一步不動。 「那白亦辰和洛北宇若不是遇到君小姐,早就已經是屍體一具。也只有小姐,才能讓他們恢復如初。」

寒夜詫異地眨了眨眼,看向影魅,「你對君小姐未免也太喜歡,太崇拜了吧?」

他的話里酸溜溜的,帶著一絲賭氣和不甘。

影魅向來話少,可為了誇慕顏,竟然說了一長串。

說起慕顏的時候,更是雙目放光,彷彿痴迷到了骨子裡。

就算是對君上,小影子都沒有這麼崇拜喜愛過。

難道……難道小影子還對君小姐念念不忘?

一想到這裡,寒夜的心更酸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事?

當初知道小影子喜歡君小姐的時候,他還只是擔憂,怕小影子被君上責罰。

可自從……自從看過小影子的女裝。

他夢裡魂牽夢繞,難以自拔的,竟都是小影子那日女裝的身影。

這些時日和小影子朝夕相處,他也是極力剋制,才讓自己不表現出異狀來。

畢竟,他清楚知道影魅是個男子,而且,他喜歡的也不是男人。

他絕對沒有斷袖之癖。


他只是……無可救藥的迷上了穿女裝的小影子。

這樣齷齪的念頭,若是被小影子知道,恐怕非但會被小影子剝皮,甚至連兄弟都沒得做。

所以,寒夜這些時日一直控制的很好。

可沒想到,今日聽到小影子對慕顏毫不掩飾的喜歡,他心中的那點嫉妒終於還是掩藏不住,蹭蹭蹭的網上冒。

「你該不會還喜歡君小姐吧?我告訴你,別再做夢了,君上對君小姐的喜歡,是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的。你的感情若是被君上發現,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我告訴你,你馬上把你的感情收回來,以後也離君小姐遠一點……」

影魅像看白痴一樣看著寒夜,「神經病!」


說完,轉身就走。

「哎哎!等等啊!小影子,你別走啊!你聽我說,吃醋的男人是非常可怕滴,你給我離君小姐遠一點,聽到沒有!以後我要跟你寸步不離,貼身守著你,免得你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被君上發現了!」

「寒夜,你給我放手!!」

「不!我說了,我要貼身守著你!」

「寒——!!夜——!!」

「嗷——!好痛,小影子你怎麼能踹我那裡呢!萬一我廢了,你負責嗎?」

…………

到了傍晚時分,閆浩天、風海棠和如煙他們帶著墨營的人趕到錦王府。

慕顏讓他們把整個錦王府掃蕩了一遍。

該除掉的餘孽除掉,該搜刮的財寶搜颳走。

慕顏這幾日可以說是過的多災多難。

尤其是洛北宇和白亦辰的重傷,更是讓她悔恨萬分。

暗暗發誓以後行事一定要更加小心,決不能再連累身邊的朋友。

當然,也有讓她高興的事。

比如說,錦王府的富裕程度,超過了他的想象。

如煙看著滿庫的金銀財寶,簡直高興瘋了,「天機營的建設本就是最費錢的,如今我們君記藥鋪又沒開,收入大不如前,我原本還想著要怎麼籌錢,現在真是不用愁了,哈哈哈哈!」 因為伊芙林納瑞總會出現在最需要幫助的人身邊,所以所有人都明白對於尊敬一個伊芙林納瑞,總是給日後難免會遇到些困難的自己一點幫助。

何況女神伊芙同這些伊芙林納瑞同在。

手持火把的士兵向後退了一步,面面相覷起來。但是他們也必須遵守來自上級的命令。

過了一會之後,其中一個看上去像是個領頭的,他走上前來對著面前蒼白瘦弱的青年這樣說道:「尊敬的伊芙林納瑞,還是請您讓開吧。」

看上去像只瘦小的灰鴿子一樣的年輕人並沒有讓開,他安靜將手籠在長袍里,「我不懂你們為何一定要燒殺這位姐妹。」伊芙林納瑞稱呼任何人為兄弟姐妹,他這樣說就說明他絕對不會為此讓步。

其貌不揚的蒼白青年在說完了之後抿緊了嘴唇,讓領頭的士兵大為惱火而頭疼,過了一會之後,他決定在執行命令和對這位伊芙林納瑞動粗之間選擇後者,「把他拉開。」

立刻有兩個衛兵上前來,一左一右的抓住阿萊克托的胳膊,可憐的伊芙林納瑞連手腳都很瘦弱,他顯然不可能掙脫這兩個士兵的手再繼續保護這個即將被燒死的可憐女人。

在衛兵企圖拖拽著阿萊克托離開柴火圈的範圍的時候,在場所有圍觀的人都感受到了奇異的恐懼——他們身邊的空氣如同在極寒中凝聚一樣,幾乎所有人的耳朵邊都炸響了如同從地獄中傳來的龍吼之聲。

人民、包括哪些衛兵在內,沒有一個人能因為心底對於這種力量極度的恐懼而喊出聲來,他們顫抖著跪在地上,有些人甚至已經暈倒,褲襠濕了一大片,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屎尿的臭味。

火堆已經熊熊燃燒了起來,散發出滾滾濃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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