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老師也不過問,我們三人又回到陽臺喝茶。

解鈴觀畫之後,神情有些萎靡,喝着茶不說話。我只好說道:“鄭老師,你能說說你印象裏的範雄嗎,我們今天就是爲她來的。”

鄭老師點點頭:“範雄給我的第一印象並不好,這個人很沉悶,不開朗,剛入學的時候,年輕人嘛都打成一片,而她則是獨來獨往,似乎沒交什麼朋友。其實到了高校,知識確實是次要的,主要還是學會與人交往,認識朋友,以後可以更好地走進社會。範雄,有點太嚴肅了。而且據我觀察,她這個人也不懂變通,思維和舉止有些僵直,但換個角度說,油滑的學生我見過不少,像她這樣坦率而真誠的人,卻很少碰到。班上每個人我都要了解,暗暗觀察一番,我當時發現範雄一個小祕密。”

“什麼?”我問。

“這個小祕密後來鬧到人人皆知,還惹出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她說。

我更加疑惑,停下茶杯看鄭老師。

鄭老師說:“範雄總是不自覺地抽動下巴。就像這樣。”她演示了一下,抽抽嘴角。

她繼續說:“這種抽動頻率不高,而且幅度很小,一般不易察覺,很容易忽略。我感覺這更類似於不受意識控制的痙攣,是不是一種器質性病變呢?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就不知道了,作爲老師,我想範雄自己肯定意識到這點,這是屬於她自己的私密,我不會爲了一時好奇而去揭開這個蓋子。可是我不揭,並不代表其他人不想揭。”

鄭老師說,揭蓋子的是範雄同寢室一個女生。這個小女生比較虛榮,愛化妝愛耍小脾氣,和範雄簡直是兩個極端,偏偏兩人還是上下鋪,矛盾海了去了。範雄的性情耿直,直言不諱,而且似乎毫無畏懼,一點沒有顧及他人感受的概念,這也是她在人羣中顯得格格不入的原因。鬧矛盾時小女生打又打不過她,說也說不過她,範雄罵人不帶髒字,句句誅心,專門往你死穴上點。打人還不打臉呢。小女生這個哭這個鬧,天天找老師輔導員,老師一看她頭都大了,細說起來都是雞毛蒜皮,大家都是成年人,能不能別像小孩似的。

老師調節未果,女生又心懷怨念,就開始在同學中扇陰風點鬼火,拿範雄飲食起居取樂。範雄也沒什麼可樂的,她平時起居就像苦行僧,早上五點半起來,跑步吃飯,然後上課學習,獨來獨往,出現的地方要麼是自習室要麼是閱覽室,想造個花邊新聞用兩性關係攻擊她,比登天都難。小女生就拿範雄抽動嘴角取樂,告訴同學們,範雄一定是小時候得過羊癲瘋。

鄭老師說到這裏,嘆口氣說:“每個人都有心理底線,範雄的底線就是她小時候的事,誰也不能談及她的童年,談了就是觸逆鱗。”

那天在食堂,衆目睽睽之下,範雄走到小女生面前,二話不說就是一個大嘴巴,滿堂皆驚。

因爲這件事小女生要死要活,鬧得滿校皆知。後來以她換寢室,學校給範雄記過而告一段落。這件事後,範雄就完全成了異數,更加不愛和人接觸。

鄭老師當時真的想和她談談,有一次在閱覽室看到她,發現範雄正在看一本關於文學方面的書。

鄭老師便以此爲話題和她好好聊聊,深入一瞭解,鄭老師發現範雄有一種常人都沒有的藝術天賦。

“那是一種敏感度。”鄭老師說:“這種感覺很難形容,她的大腦構成和對世界的理解似乎和我們不太一樣。我很想知道從她的角度來看世界,這個世界會是個什麼模樣。她的行爲和狀態讓我覺得像機器人,也有點像脫離人性達到神性的人。你們知道神性是什麼性嗎?”

這句話可把我問倒了,我一個絲哪知道什麼神性。

解鈴在旁邊懶洋洋地說:“神性簡單來說就是沒有人性。或者這麼說,能力越大世俗的道德對他就越沒有束縛。達到神的境界,就意味着他是來搞破壞的,破壞一切規則束縛,直至砸爛舊世界創建新世界。”

鄭老師頗爲欣賞,點點頭:“確實有點這個意思。範雄說起話來毫無含蓄而且從來不知避諱,甚至很少有感彩。我越瞭解越覺得她這個人特別奇怪,甚至有深不可測的感覺。她似乎沒有恐懼,沒有悲傷,沒有快樂,簡單一句話就是沒有感情。與人交流無客套無過渡,簡單直爽,直抒心意。她有次和我說過,她對世俗禮儀,完全沒有常人一樣的感同身受。我個人認爲她生錯了年代,如果她生在古代能夠掌握極大權力,決定許多人的生死,她的這種思維和想法,不知能創造出什麼樣的世界,能帶領族羣到什麼樣的地步。”

“她有信仰嗎?”解鈴忽然問。

鄭老師怔了怔:“最怪的就是這裏。”

“怎麼講?”

“範雄本身具備一定的神性,可偏偏她沒有信仰,對神簡直無動於衷。這個問題,我們還真討論過。 暖婚溺愛:男神請入局 當時她問我信什麼,我說我因爲從那個年代走過來的,年輕時候信奉無神論,而現在改變了一些,開始傾向佛教。”鄭老師隨手抄起地上一本書,我看到上面寫着佛學概論,是個外國人寫的。

“我研究佛教,但沒達到信仰的程度,只是想在古老的智慧裏找到一些解決心靈困擾的鑰匙。”鄭老師說:“範雄當時告訴我,她也研究過這些東西,可她始終無法理解人對於神的複雜感情,以及整個信仰體系下複雜的儀式和體系。她說她只能理解簡單的強烈的直接的情感,當時我就心念一動,你們知道爲什麼嗎?”

我眨眨眼,忽然想到什麼:“範雄的這種情感有點更似於神對人的感覺。”

鄭老師嘖嘖嘴,感嘆一聲:“你們很厲害,我就是這麼想的。範雄的視角始終站在神的角度來看人,這樣是很可悲的。”

我和解鈴對視一眼,表示不理解可悲在哪。

鄭老師喝了口茶說:“神之所以能用神的角度看人,正因爲他是神。”

這句話說得好像是廢話,我撓撓頭還是不太理解,解鈴道:“你的意思是,神可以用神的角度看人,是因爲他是神,他具備神的能力,他的世界觀取決於他的方法論。而常人如果也採用神的世界觀,偏偏又沒有神的能力,那下場一定很糟糕。”

“何止是糟糕。”鄭老師道:“就是悲劇。” 範雄告訴鄭老師,就因爲她理解不了複雜的感情,所以才嘗試用藝術的角度來深刻詮釋世界。本書醉快更新百度搜索抓幾屋。

鄭老師鼓勵她這麼做,並讓她嘗試寫一些習作。

我好奇地問:“她寫出來了?”

鄭老師點點頭:“範雄的文筆很棒,內容編排的邏輯性也讓我折服,而且她的文章裏帶着一股無法停止的衝勁。現代人寫文章,大部分是了,都愛堆砌辭藻,炫耀技法,所謂灌水。當然不是說辭藻不好,裝飾性語句本身並不是壞事,只有當它被用來掩蓋結構的蒼白時,才變成一件壞事。範雄的文章直抒心意,想什麼說什麼,不在語言上玩花花架子,而且從字裏行間能看出她的一種偏執。一個句子、一個段落一旦開始,必須一氣呵成,絕對沒有一句話是言而未盡或是模棱兩可的。”

我簡直聽得神往,茶水涼在手裏,都渾然不覺。

“我曾經把她寫的一篇習作拿給另外一個小朋友看。這位小朋友在網上寫了個,挺受歡迎,也算老手,他看完之後也是讚不絕口,他算是半個職業人士,我覺得他的肯定應該有說服力。”鄭老師說。

我問:“這個寫手叫什麼名?”

“劉洋。”

鄭老師一說這個名字,解鈴嘿嘿樂,說是老相識。我想了想,從來沒聽說過這麼個人,估計也是無名鼠輩。

鄭老師喝了口茶擺擺手:“說跑了,我的意思是範雄之所以後來能在畫畫上取得很大的成就,和她這種藝術探索的天賦有很大關係。我在讀她文章的時候,能看出她很困惑。”

“困惑什麼?”解鈴問。

“她好像一個迷失在迷宮裏的孩子,在尋找自己的信仰,在尋找屬於她的神。”鄭老師說。

我似有觸動,想起範雄和聖姑,聖姑是陰間真佛宗的宗主,從某個意義來說她也算神。範雄加入這個教會,拜在聖姑麾下,會不會就是找到了她想要的神呢?

“狹義來說,範雄在尋找信仰尋找神,廣義來說,其實她是在找一個答案。”鄭老師道。

我們靜靜聽着,這次前來拜訪鄭老師,得到了意料不到的收穫。範雄這個人的複雜程度要遠遠超乎想象,我覺得這裏面越來越深,相當不簡單。

“她在尋找,”鄭老師說:“一個世間的基本法,一個普遍的解釋,一個適用於所有現象和案例的答案。”

“呵呵。”我笑了:“這個問題無解。當年愛因斯坦晚年就幹這個活,憑他老人家的腦子和知識積累都研究不出來,更別說範雄了。”

解鈴沒笑,而是若有所思。

聊着聊着,不知不覺到了中午,鄭老師說很久沒有這麼盡興了,拉着我們出去在小區飯館裏吃了頓便飯。吃完的時候,我覺得差不多要告辭了,可這麼走又有些意猶未盡,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鄭老師,我聽別人說範雄在校期間差點被開除,這是怎麼回事?”

鄭老師想想:“對,是有這麼回事。說起來挺玄的,這件事還是和我們上午聊的話題有關,範雄爲了尋找世間法的真理,你們知道到後期她開始研究什麼了嗎?”

我和解鈴搖搖頭。

鄭老師說:“範雄開始研究死亡。”

我和解鈴都是一驚,互相看了一眼。鄭老師以爲出乎我們的意料,她微微笑着,其實我們心中的驚濤駭浪真是無法敘說。在經歷了蟠桃村一連串詭異恐怖的事情之後,我們對範雄研究死亡這個話題有着自己的理解。

鄭老師繼續說:“她的這個研究課題應該是在一次寒假後發生的,她在那個寒假去旅遊,好像去了農村,在那裏住了很長時間。回來之後,她開始着手研究死亡。她所採用的方法,和其他人只是用腦子想、用哲學觀點解構,只停留在筆頭和想象上的研究方法不一樣,她在動手製作一臺儀器。”

我聽得有點毛骨悚然,筷子停下來,眼睛一眨不眨聽着。

鄭老師看看我們:“吃好了嗎?我們到小區溜達溜達,我說給你們聽。”

她結了賬,我們三人從飯館出來,沿着人工池走進林蔭小路。

鄭老師說,範雄曾經和她聊過對死亡的看法。範雄認爲人死之後,還會以某種形式繼續存在。這點已經不需要再證明了,從十世紀起就有人開始有意識以物理角度研究靈魂,諸多實驗證明,靈魂確實存在。範雄認爲,靈魂之所以這麼難以溝通,就在於遊魂的缺陷之一就是無法使用物質大腦。

這是個很難言的糾結所在,思考所賴之的工具是大腦,大腦本身恰恰是物質的,如果一個人死了,脫離了大腦,排出的靈魂還具不具備思考能力呢?或者靈魂僅僅只是一團混沌的能量團?

一個電影帝國的誕生 我看看解鈴,解鈴是道法中人,在我看來他的法術很厲害,而且能通陰陽,這樣的人對於這樣的問題理解起來肯定比我要深刻。此時的解鈴沒有說話,摸着下巴,若有所悟。

當時範雄委託鄭老師,在後勤幫助下,找到一間小倉庫。鄭老師很感興趣,她想看看範雄到底能折騰出個什麼東西來。

範雄花了很多錢,買了許多材料和書籍堆積在倉庫,除了上課吃飯睡覺,其他時間都泡在那個地方。鄭老師曾經到小倉庫考察,翻看了範雄的資料,驚奇地發現範雄找到的書幾乎都是絕版,市面上絕對看不到。範雄告訴她,自己有一個絕版書羣,裏面是各地的書商。這些書商極爲特殊,從來不賣流行書籍,他們只做一種買賣,那就是淘賣絕版書。當然,絕版書也不是正版的,他們所出售的大都是翻印和複印本。雖然粗糙,但不影響閱讀。

鄭老師看了範雄製作的第一個儀器,範雄告訴她,這個儀器參考的是當年笛卡爾的草圖。笛卡爾是個牛逼人,被稱爲“現代哲學之父”,精通哲學物理數學各個領域。他最廣爲人知的,就是提出了“缸中之腦”的概念。大意就是你如何分辨眼前的世界是真實存在的,還是來自電流刺激下的大腦幻想。

鄭老師告訴我們,笛卡爾當時對靈魂和死亡研究很深,這老夥計找了許多屍體進行解剖,對人的大腦構成了如指掌,最爲怪異的是,他還親自解剖過許多牛的頭顱。他當時畫出一個儀器的草圖,來解構靈魂的存在。當然這個儀器,他沒有做出來,還留在空想階段。他認爲目前的人類認知和物質資源利用率已經大大限制了構想的實施,所以只能停在紙面上。

笛卡爾空想出來的,是一個連滿線、閥門和小風箱的神經系統模型。他的想法是這樣的,當時一種普遍想法是,根本沒有靈魂,人類的思考只不過是神經元相互作用的結果,就跟波一樣,波是什麼,只不過是一連串物質運動的節奏變化。你總不能管節奏叫物質存在吧?笛卡爾則認爲靈魂確實存在,所以他構想出這麼一個神經系統的模擬模型,只要按動開關,一連串的閥門風箱“呼哧呼哧”開始運動,模仿人類的大腦運作,看看究竟能不能產生一種靈魂。

當然這只是一種空想,別說他那個時代,就算放在現在,也做不出來完全仿造的人類大腦。不過這個課題,卻讓範雄極度癡迷,她甚至有過這樣的想法,一旦日後科技發展到一種境界,做出了完全可以比擬人腦的人工神經系統,那麼這個系統運作起來,所產生的靈魂和人的靈魂有什麼區別?是不是應該稱爲機械靈魂?

範雄根據笛卡爾草圖的描述和其他一些資料,做出了最原始最粗糙的,她自認爲能夠探測到靈魂的裝置。

範雄拿着這個裝置,到了後山棄樓。這棟舊樓原先是女生宿舍,不過現在已經讓學校以危樓的名義整棟被封,原因諱莫如深,只有本校學生才知道。

因爲這棟樓裏,曾經有個女生以一種極爲詭異的方式上吊自殺了。範雄拿着這臺裝置要去尋找這個上吊自殺女生的魂靈。 我們順着土坡走到高處,這裏綠化做得很好,和風習習,鄭老師指着藏匿於遠處大學教學樓後面的一座山說:“這就是我們學校的後山,當時範雄去的就是那裏。本書醉快更新百度搜索抓幾屋。你們信不信這個世界上有鬼?”

這問題問旁人倒還罷了,解鈴那是專門研究鬼的專家,他笑笑沒說話。我說:“那得看鬼是怎麼定義的了。”

鄭老師點點頭:“恐怕誰也說不清鬼到底是什麼。”

“那天晚上範雄去了以後,然後呢?”解鈴問道。

鄭老師嘆口氣:“誰也不知道她那天晚上經歷了什麼。幾天後,我到倉庫和她聊天,發現她的神色和行動不太對勁。怎麼說呢,她原來和我也算溝通愉快,有什麼說什麼,可我那次就發現她心不在焉,藏了很重的心事,她表現得更加孤僻和陰霾,這種變化是我不喜歡的。我一直希望她至少以自己的方式,能夠陽光地去對待生活。當時,她問了我,剛纔問你們的問題,這個世界上有沒有鬼。這個問題我沒法回答。她便把那天晚上偷着去舊樓招魂的事情說了,我狠狠批評,她當時看着我的眼神,”鄭老師頓了頓:“很難琢磨。她只說一句話,道不同不相爲謀。後來,就出了她要被開除的大事。”

我們靜靜聽着,都預感到事情有很大玄機。

在夜探舊樓之後,範雄的行爲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鄭老師發現,她閱讀書籍的方向發生了改變,開始閱讀各門宗教的經典,以及各種不上臺面的玄學。鄭老師和她勉強溝通了幾次,範雄只說,她在尋找自己的神。她說,沒意識到神的存在,沒有和神有溝通的凡人是悲哀的。

鄭老師發現,範雄的那臺笛卡爾儀器沒有了,不知是損毀還是藏了起來,至少再也沒見範雄使用過。而範雄,又開始設計一個新的機器。

爲了這臺機器,範雄主動找到鄭老師,甚至買了很多禮物。範雄想委託鄭老師,找幾個計算機很厲害的人,要能編程能設計,她可以付錢。在這個舉動上,鄭老師聞到了一股不尋常的味道,範雄開始學會用世俗的手段來對待世俗人。而這些一直是以前的她不理解和不屑於去做的。

這種變化在其他人看來,不算什麼,可從鄭老師的角度來看,範雄這種思維模式的轉變絕對是革命性的。一個木訥孤僻的人突然變得能融合人羣,這怎麼看怎麼值得欣喜,可鄭老師對我們說,她感覺到一種毛骨悚然的可怕。

在她看來,範雄變成了一個能深深隱藏自己想法,性格透着陰狡,甚至黑暗的人。

打個比方,智能機器人突然一天變成了人。它不但具備人的狡詐陰險和惡毒,而且因爲它是機器人,又不受人類情感和的干擾。也就是說,它不用理解什麼是道德,道德對它沒有任何束縛力。

它的行爲沒有底線。

說到這裏,鄭老師看我們:“你們一定認爲我太矯情了,從學生送禮這一點點變化就看出這麼多。其實,範雄這樣的人我經歷過也看過,那是上個世紀六七十年代的中國,幾乎所有人都是這樣的可怕。”她頓了頓,慢慢說道:“包括我自己。”

鄭老師還是幫助了範雄,幫她找來兩個計算機系的高材生。鄭老師以爲這兩個高材生也僅僅是因爲看在老師的面子,不得不去應付差事,誰知道他們三個人一呆就是一個學期,範雄不知用了什麼魔法,讓兩個人日以繼夜的工作。在學期末,範雄製作完成新工具的草圖。

鄭老師去看了計算機編排出來的這臺工具工作演示動畫。她看着天空,對我們說:“這臺機器,就不是人做的。”

這臺工具叫做“引力”,中英文混雜。整臺工具有兩個主體組成,分爲一左一右,中間以導管相連。看上去像是一個人類大腦。左邊的空間叫做物理實驗空間,右邊的空間叫做靈魂收集空間。具體實驗是這樣的,把實驗者投入到左邊的空間,裏面會灌入一種力,範雄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力源,她構想的這種力應該是高強高壓,能夠徹底摧毀肉身,不留殘渣。實驗者在這種力的作用,就像裸身進了外天空,整個身體全部摧毀,肉身寂滅,能夠釋放出最純粹的靈魂。

這個過程,範雄起了一個名字,叫做“成佛”。

釋放出的靈魂呢,會順着左右主體相連的特殊管道進入右邊空間。這個特殊的管道也有專門稱呼,叫做“胼胝體”。右邊空間講究可就大了,乃是佈置了結界,能夠專門測量和研究靈魂的靈力空間。具體這空間怎麼設計,範雄還不太清楚,不過當時她已經開始着手研究世界上各門各派的邪門異術了。這處空間要可以方便檢測靈魂的各種指數,還要能隨意地針對靈魂進行實驗和研究。比如稱量靈魂的重量,研究它的形態,測測能量值,最爲關鍵的是,要看看靈魂到底具不具備思考能力,並嘗試和它們溝通。

這還不算完,範雄還想讓不止一條靈魂同時進入這個空間,她想看看不同的靈魂之間是如何互相作用的,是融合,是碰撞,還是吞噬?會不會構成一個龐大而穩定的靈魂社會,就和人類社會一樣。

右邊這個特殊的靈力空間,範雄也起了個名字,叫做“極樂世界”。

看到這項研究,鄭老師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如同走進一個魔鬼的世界。最讓她發寒的,並不是這臺變態至極的機器,而是那兩個計算機系高材生的狀態。

他們對範雄幾乎言聽計從,而且對於這個設計,簡直癡迷崇拜到了一定程度,可以說都狂熱了。

鄭老師是有學問,可那也是在一個大的知識體系框架下的學問。她對於這種駭人聽聞,衝破認知的發明,根本摸不着邊際,只是恐懼的意識到,範雄已經過界了。

這個界是什麼,她也說不清。範雄已經到了人類的禁區,再往下走會發生什麼,她不知道。

這些還好說,真正讓鄭老師感覺到可怕的事情是,範雄開始有針對性的研究自己同學。她在研究“引力”時,總結出很多對靈魂認知的經驗,理論要結合實際嘛,最好的研究對象就是自己的同學。範雄那個時候發生了一系列改變,她主動走進同學中間,拉幫結夥,結交閨蜜,還別說,範雄真要放下身段打入敵人內部,確實有號召力。

鄭老師說,範雄這個人,首先蠱惑力很強。這點我絕對贊同,我在火車認識的她,這麼一路,她就把我征服了,絕對有人格魅力。而且範雄這個人,雖爲女性,身上卻有種陽剛之氣,這種陰陽混雜的氣質特別招小姑娘,尤其是被不負責任的男人玩過,有過感情傷痕的柔弱女孩,範雄簡直一釣一個準。

範雄就集合了這些女孩,一天晚上,四五個人一起到後山棄樓去玩筆仙。整個過程,誰也不知道,事後個個諱莫如深。就因爲這次筆仙,出了大事,有兩個女孩第二天昏迷不醒,口吐白沫,而且滿嘴鬼話。

家長鬧到了學校,學校上下震動,一番調查,抓住了始作俑者範雄。校長親自批條,直接開除。範雄找到鄭老師,什麼也不說,直接下跪,就這麼跪在鄭老師家門口。鄭老師也是心軟,把她扶起來,告訴她以後這些事不要再搞了,你答應我,我就幫你找關係疏通。

範雄答應了。

鄭老師賣出自己老臉,找到老校長。鄭老師在學校是很受人尊敬的老師,而且以前在最危難的時候幫過校長,這次賣出天大的人情,就是爲了挽救範雄。

解鈴聽到這裏,說:“鄭老師,你對範雄簡直恩同再造,你們關係還真是不錯。”

鄭老師看着遠處熙熙攘攘的校園,怔了怔說:“我也說不清是爲什麼,一看到她跪在自己面前,整個心都碎了。範雄是個很奇特的人,她身上蘊藏的那股能量,我這一輩子從沒見誰有過。當時我就有這種感覺,哪怕她讓我再去幹出格的事情,我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幹。”

“這就是鬼迷心竅吧。”一直默不作聲的我,說了這句話。 鄭老師講完這些,十分疲憊,一攤手:“關於範雄,我也只能說這麼多了,不知能不能幫到你們。”

解鈴和我一起陪着鄭老師,把她送回家。在路上,我問鄭老師知不知道範雄的聯繫方式。鄭老師搖搖頭:“她現在功成名就,不過行事很是低調,並沒有告訴我任何聯繫方式。那天她來送畫,也是來去匆匆,連飯都沒吃。”

我特別失望,最重要的線索又斷了。鄭老師看我臉色說:“我聽說她在青少年宮辦了一處私人學堂,專門教授小孩子畫畫,你們可以去那看看。”到了家,寫下地址。

鄭老師也沒有挽留我們,她說要睡覺了,年紀大就是覺多。臨走前,解鈴讓她最後說說關於後山舊樓的事情。鄭老師坐在沙發上,揉着太陽穴說:“好吧,不過我說完了,你們不要到處傳。學校的負面新聞已經夠多了。”

解鈴道:“你放心吧,我們是什麼樣的人估計你已經瞭解,我們不是那種心裏沒數譁衆取寵的無聊人。”

鄭老師說起來,這處舊樓確實在很早之前死過人,那是個小女生,吊死在寢室裏。她的死狀很奇怪,用皮帶套在上鋪牀邊,然後把脖子套進去後繫緊。她們寢室同學回來,還以爲那小女生一直坐在下鋪,當時是夏天,放着蚊帳,大家只是朦朧朧看到個人影,也沒當回事,該說說該笑笑,一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大家叫她一起去,掀開蚊帳才發現,她已經吊死很長時間了。

她垂頭而坐,看似和常人一樣,其實脖子耷拉,屁股整個懸空。從那之後,這間寢室就沒人敢住了,連帶着這一層樓都發生過難以想象的詭異事件,再後來學校新蓋了校舍,同學們全部遷出老樓,這棟樓就空了出來。多少年,荒廢得不成樣子,也成了少數大膽學生冒險的天堂。自從範雄事件之後,學校下明文禁止,任何學生不得進入老樓,抓住了後果自負,開除學籍。

我們辭別鄭老師,從她的家裏出來,現在正值炎炎的下午,曬得人昏昏欲睡。我看看字條上的地址,問解鈴下一步什麼時候去少年宮。

“暫時不去,晚上我們到後山舊樓去看看。”他說。

我嚇了一跳,其實剛纔解鈴那麼詳細追問鄭老師關於舊樓的細節,我也隱隱有了幾分預感,現在聽他說來,我還是有點心驚肉跳。

“我們真去?”

“這不廢話嗎,可不真去。”解鈴說:“我總感覺範雄的性情大變,和她第一次到老樓,拿着什麼儀器找陰魂的經歷有關。去看看,總沒什麼壞處。”

我感嘆道:“範雄還真是個人物,腦子怎麼想的,那臺‘引力’的機器設計得真是絕了。我如果是那兩個計算機高材生,也會佩服的五體投地。”

解鈴說:“不知她的這個創意從何而來,不過我在很久以前聽說過這種機器。”

“哦?”我來了興趣,問怎麼回事。

解鈴說:“我曾經和你說起過,那個網絡寫手朋友,叫劉洋的。在他的裏曾經記載過這臺機器,和範雄的構思基本差不多。那臺機器當時是二戰時候日本人發明的,工作原理和範雄所設計的大致相當,但受困於那個時代的科技,要粗糙不少。”

“這臺機器投入實用了?”我驚訝地問。

“投入了。”解鈴說:“有一批實驗者已經接受了這臺儀器的實驗。”

“然後呢?”我問。

解鈴搖搖頭,這時我們走到學校旁邊一個情人旅館前,他帶着我進去開了一個房間。辦手續的大嫂看我們兩個大男人開房,臉上露出狐狸一樣的微笑,看我們眼神都不對了。進了房間,解鈴讓我休息,他還得回家準備一些東西,等到晚上一起探後山。

我拉住他,着急地問,日本人那臺儀器的實驗者都變成什麼樣子了?解鈴呆立了一會兒,說了四個字:“無法想像。”然後就走了。

我坐在房間裏,看着窗外來來往往的學生,忽然覺得沒意思極了,有種萬念俱灰的感覺。呆坐了一會兒,抽了幾根菸,無聊打開電視。這時手機響了,我拿起來看,是主管的電話。這小子屬催命鬼的,我猛吸一口煙,接通電話。

主管頭兩句還像人話,問我家裏情況怎麼樣了。我耐住性子跟他廢話,兩句話一過,他馬上說,羅稻你的假期本來昨天就結束了,我頂住巨大壓力又給你申請一天,你明天必須要來上班,不然後果自負。

我靠在牀頭,眯着眼,迷迷糊糊聽着,嗯嗯說好。電話什麼時候掛的都不知道,朦朦朧朧中好像做了個夢。整個房間不知何時暗了下來,外面烏雲籠罩,下雨的樣子。我想掛上窗簾,可怎麼也起不來。就這麼保持半坐半躺的姿勢。房間裏流淌着一股無法言說的陰冷,這種冷意凝如實質,如寒水流淌。寒寒的水意,漫過我的身體,把我整個淹沒在裏面。

我幾乎窒息,半夢半醒之間,眼皮怎麼也擡不起來,頭暈得厲害。 不滅道心 本來還想掙扎一下,想想算了,如果就這麼死去,那也挺好。

一念蝕愛 我太累了。

就在這時,我隱隱約約看到從門口飄過來一個人,是的,飄過來的。那人應該是個女性,身體整個橫在空中,像仙女伏雲一般飛了進來,我沒有驚訝也沒有恐懼,甚至沒有過多的思考,覺得一切順理成章理所當然。那個女人飄到我的前面,說實話,我並沒有看見她,沒有見到什麼確實的形體,只能是感覺。

她是長頭髮,好像穿了一件白色的衣服,張開雙臂,慢慢把我抱在懷裏。那個瞬間,我如墜冰窟,周身寒意,可偏偏從身體裏卻散發出一股暖洋洋的感覺。

這種矛盾的感覺很難形容,我聽說過在雪山凍死的人,臨死前他們大都會浮現出神祕而滿足的微笑。據一個後來搶救回來的人說,他在凍死之前,曾經感受到自己坐在一堆暖洋洋的大火旁邊,喝着滾燙的酒,那種溫暖讓他似乎回到了母體。

此時此刻,我就是這種感覺。周身奇寒,而偏偏血管裏卻流淌着暖意。

從我記事起,也挺可憐,從來沒和異性擁抱過。而此時,這個神祕的女人如此動情地抱着我,我偏偏內心還生出了一種矜持,想看看她下一步想幹什麼。她俯下身,在我耳邊喃喃,說了兩個模模糊糊的字。

這時,屋子裏燈光突然大亮,這一切瞬間消失,我猛地驚醒。腦海裏始終盤旋着剛纔她說的兩個字。她說的是,蕾蕾。

解鈴點亮電燈,皺眉看着我:“羅稻,你怎麼了?”

我趕緊抹了把臉,感覺身體有些沉重:“不知不覺睡着了。”

解鈴把窗關上:“你也是,睡覺爲什麼不關窗,感冒了怎麼辦?”

我從牀上坐起來,深吸口氣,慢慢走到衛生間洗了把臉。解鈴依在門框上看我:“我怎麼感覺你有點不對勁呢?”

我擡起頭看看鏡子,裏面的自己確實有些萎靡,頭髮亂糟糟的,臉色發黃,活像個煙鬼。

我勉強鎮定精神:“沒事,這段日子就是太累了。”

解鈴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掛項鍊遞給我:“你那串丟了,我再給你一串,小心佩戴。”

我接過來,看到上面還是刻着費長房的模樣,笑着說:“你是不是批發這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解鈴眯着眼上一眼下一眼看看我,我被他看毛了,他說道:“走吧,幹活了。”

我們訂的是小時房,結算了房費出來,天色已經擦黑,街邊各種美食小攤都擺了出來,熱火朝天地煎炒烹炸,每個攤子前都蜂涌着一羣學生。

“真是懷念大學生活。”我說。

解鈴淡淡地說:“我從來沒經歷過大學,如果有機會,”他頓了頓:“我會重返校園的。我喜歡和年輕人在一起。”

“我就是年輕人。”我說。

LEAVE YOUR COMMENTS